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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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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01章 愛我,不要打我

在遠方轉角處,我又看到她。在醫院一直看到同一個人,一再出現來複診,這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她這次來是因為泌尿道感染,我問:「臀部還好吧?有沒有怎樣?」

「臀部沒事。」她很高興的回答。

一見面就關心一個女生的臀部,好像有點怪怪的。還好這裡是醫院,到處都充滿著令人難以接受的事,自然也就見怪不怪了。

她今年二十五歲,進出醫院已經十九年。十九年前,她六歲,有一天,媽媽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大發脾氣,打她出氣,竟然把她的脊椎骨都打斷了。後來經過多次開刀治療,放固定器;如果不放釘子,身體會垮下來。從此下半身癱瘓,開始坐輪椅。十九年過去了,她的容貌已經從六歲長到二十五歲;但是,她的身高還是六歲。

她的媽媽很後悔,非常後悔,現在也是媽媽在照顧她,照顧脊椎損傷病人是很辛苦的。因果,是很可怕的,如果十九年前媽媽不打她,她現在早就在上班,回饋媽媽,媽媽也有經濟來源,生活也可以好過一點。說不定她還已經結婚生子,媽媽也可以含飴弄孫,寄樂天倫。這一切,都因為媽媽一怒之下而成了泡影。

脊椎損傷的她造成臀部壓瘡,很難再開刀,群醫絞盡腦汁,想盡辦法把她的傷口關起來,還是束手無策。我接手之後,發現她的傷口極度惡臭,無法以言語形容的臭,臭到不能再臭,根本沒辦法站在她旁邊。

我跟泌尿科郭主任研究半天,問他:「膀胱是否有廔管與傷口相通?」郭主任說沒有,確定找不到廔管。可是傷口一直冒水、一直冒水,是尿嗎?顏色不像;是膿嗎?濁度不像,非常難處理。那時靠非常傳統的方式換藥,先縮小傷口,最後好不容易關起來。

可是第二年,傷口又迸裂了,這次似乎更加棘手,因為能用的皮瓣組織幾乎都被用過了,所以又是另一階段傷腦筋的開始;後來,我好不容易想到用雙葉形的皮瓣,加上植皮手術,終於把這極困難的傷口解決掉了,三年內都沒有復發。

三年後的某一天,她出現在我的門診,笑著跟我說:「我沒事了,最近很好,只是順道過來和你打個招呼,你還是這麼忙。」

傷口關起來之後,她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學校,繼續念高中。這是二十六歲的她第二次進高中。她上一次進高中是二十二歲,那時她以為傷口控制得不錯,高高興興去學校,才去了一天,第二天老師就對她說:「妳的求學精神我們很敬佩,妳的遭遇我們也很同情,可是學校還有其他同學,妳身體這樣發出味道,學生、家長都來跟學校反應,我們實在不願意說這樣的話,但是請妳先處理好身體的問題再來學校。」

她最大的心願是到學校上課,但是因為身體發出味道,她的心願受到最嚴厲的考驗。味道來自她的臀部。她的臀部破了一個好大的洞,雖然當初我把傷口整個切乾淨,轉皮瓣、再植皮,傷口是好了,但是脊椎損傷病人有兩大困難要克服:一是褥瘡,一是泌尿道感染,因為膀胱無力,擠不乾淨,尿液沉積,容易感染,所以進出泌尿科成為日常生活一部分;因此,當我在泌尿科遇到她,當然要先關心她的臀部,她也很高興跟我說臀部沒事,因為只要身上沒有味道,她就可以去她最喜歡的地方--學校;做她最喜歡的事--念書。

她真的很喜歡上學,有一次我在花蓮火車站遇到她,她把行李放在輪椅後面,在月台等火車進站,跟一般旅客沒什麼兩樣。她看到我,很高興,因為終於看到一個認識的人,她用力揮手,「嗨!鄭醫師!」

我有點驚訝,「妳要去哪?」

「我要去彰化。」

「妳這樣一個人可以去彰化?」

「對啊,就這樣。」

「那……妳怎麼過月台?」

「台鐵有服務人員幫我,這裡的人也已經跟彰化那邊的服務員說好,我一下火車,就會有人幫我;而且,火車上有殘障座位。」

「妳去彰化做什麼呢?」

「上學啊!」她越說越開心,「我在彰化讀高中,一所特教學校,寒暑假回花蓮,因為要動手術,我手術一定要在這邊做,我這輩子跟醫院是脫不了關係了。」

她就這樣開開心心,如果我是她,我不知怎麼活下去。她還一個人去彰化,我好手好腳,都覺得從花蓮去彰化好遠,要繞過半個台灣,但是她完全不怕路遠,不怕麻煩。她還告訴我,現在有領救濟金,快快樂樂在做著她最想做的事。

我看著她,覺得快樂原來這麼簡單,卻又是這麼的難。一般人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嗎?如果是,能夠很愉快的做嗎?人生大概是這樣: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又覺得很煩,那是痛苦;可以用快樂的心做不屬於自己的事,那是智慧;做自己想做的事,卻很無奈,那是不夠知足;可以用快樂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叫幸福。

原來幸福這麼簡單。在她臉上看不到任何恨意,看不到恨已經很了不起,也看不出一絲憂鬱。人群之中,她不管別人的眼光、不管別人的冷漠、不管別人的雙腳可以站立,她還是那麼輕鬆、那麼自在。我遠遠看去,雖然坐在輪椅上的她矮了別人半截,站立的人群幾乎遮住了她;但是,她的形象在我眼中卻越來越巨大起來,大到我幾乎看不見月台上其他的人,只看到她一個人。

我偶爾和朋友聚會,他們也已經是當爸爸,孩子也都高中、初中那麼大了,我有時聽他們說,孩子是令他們怎樣生氣,我都會勸他們。當然,平時勸別人很容易,什麼「別跟孩子計較」、「沒有解不開的心結」、又是什麼「大方一點」、「心胸開闊一點」、還有什麼「用愛管理」、「父子哪有隔夜仇」,一旦我自己那兩個讀國中的小孩惹我生氣,我還真想發飆。但是又不能,只好打棉被或打牆壁發洩情緒;可是怒氣實在難平,有小孩的人,自己一定曉得:怒氣一來,很難控制。

這位媽媽一怒之下把小孩脊椎打斷,造成下半身癱瘓,誰來照顧女兒?還不是自己。家暴問題層出不窮,在社會的角落裡,還有太多太多的受虐兒童需要我們關懷。因果,是很可怕的。你可以生小孩,但不一定有資格當父母。

話說重了,請容我再幫所有小孩說一次:「愛我,不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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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的小辭典

脊髓損傷

顧名思義,即脊髓神經功能喪失,造成感覺、運動及排便功能失常;通常是由於巨大的外力,如車禍、墜落等;有些是由於腫瘤、或血管瘤等因素。由於下半身癱瘓,故最易造成褥瘡及泌尿道感染之併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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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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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2 章 一個抄寫佛經的媽媽

他是剛退伍的年輕人,正要開始人生另一段新旅程,準備大展身手的時候。這天他跟朋友喝完酒,騎摩托車,昏昏沉沉,撞到卡車,反彈回來,爆炸起火,全身燒成一個大火球。還好路邊剛好有人洗車,趕快拿水沖他,叫救護車送醫院。如果不是這樣,他當場就燒死了。

人的際遇是很奇妙的,那個洗車的人早不洗晚不洗,偏偏就在那時候洗,剛剛好及時滅火。我們每天發生的每一件事,跟別人每天發生的每一件事,似乎毫無牽扯,渺不相涉,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著令人難以言喻的微妙關聯。

腦出血,大腿骨折,全身百分之三十七的三度燒傷。他先在別家醫院插管,太嚴重了,然後轉送來慈濟醫院。在燒燙傷中心外面,我跟媽媽說:「救活的機率不大。」媽媽聽了之後面無表情,從一種悲傷中沉默下去。

有肺水腫的併發症,骨科也開刀,還好傷口沒有感染。雖然傷口沒有感染,腦出血以及全身百分之三十七的三度燒傷還是太嚴重了。

媽媽告訴我:「鄭醫師,你知道嗎?我兒子很喜歡當義工,他都在幫助別人。他在伊甸基金會當義工,幫老人送飯,後來還跟我說,以後就算在上班,也要繼續當義工。」

「他是個好人。」

「我知道,但好人不一定會有好運。」

該我沉默了,好像被一道閃電擊中後的沉默。

媽媽又說:「他很喜歡服務別人,他是個好兒子。」

我輕聲回應:「妳是個好媽媽。」

從此這位媽媽每天到燒燙傷中心門口守候,原來她立刻把工作辭了,每天就坐在燒燙傷中心門口等我。我不知道她去哪搬來一張小桌子和椅子,燒燙傷中心一天只開放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她就坐在門口,每天在門口等我出來。

「他今天怎樣?」媽媽問。

「危險。」

我從開刀房出來,一定會經過那條路,沒別的路。每天碰到、每天碰到這位媽媽。每天每天看著媽媽期待的眼神,我告訴她:「我不能說妳兒子一定會好,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機率多大?」

「百分之十會活。」

「百分之十會活?你怎麼不說百分之九十會死?」

「之前,有跟他類似的病人都好了,所以,我想,他還是有機會的。」

「別再安慰我了,除非你也經歷過不知自己的孩子是否能活到明天的那種煎熬。」

我不再說話。媽媽從此依然每天坐在燒燙傷中心門口等我,她有時好像在寫什麼,有時口中唸唸有詞。只是每次遇到我,一定會問:「我兒子今天怎樣?」

「還是很危險」、「還在昏迷」、「差不多」、「再觀察」、「植皮」、「還好」,所有我可以回答的話,我一直重複回答,每天看到這位媽媽,看到我都有點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媽媽每天一直到晚上九點多,醫院門禁時間開始,會客時間結束才回家。一大早就坐在那裡,一直等我,我幾乎每天進開刀房,因為從開刀房出來只有一條路,所以每天會碰到她。她就在那裡等我,一定要跟我說到話,才安心。那怕這些話是讓她失望的話,她還是安心,因為她一直抱著希望。

兒子昏迷十二天後,忽然醒過來。他之前昏迷的時候,換藥還不會覺得痛,之後他才知道痛,換藥是非常非常痛的,他全身像被通電一樣,在床上掙扎、扭曲、翻轉、頓足、哀嚎。他腦部嚴重受創,百分之九十以上救不活,但他就是從昏迷之中醒過來了;當然,後續還是要多次植皮、換藥。燒燙傷疤痕對外觀影響很大,要用心處理。我的工作不只是救人,還要讓人活得有品質。

我告訴媽媽,兒子醒了。媽媽沒有特別高興,但是她的表情卻更令我深深震撼。

媽媽問:「現在呢?」

「妳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來。」

「就這樣?」

「對,就這樣。」我頓了頓,「但並不容易。」

「是不容易。」

媽媽沒有回家,還是坐在燒燙傷中心門口等,每天都在同一時間出現、每天都在同一地點出現,每天都問同樣的話。我還是每次回答「這星期三植皮」、「還好」、「這星期四植皮,取大腿的皮,補胸部的」、「這星期五要植皮,補小腿的。」補皮是一次補一些,因為不能一下子取一大塊皮,手術時間太久,麻醉太久,對病人會有一些影響。

這天早上我要上第一檯刀,經過長走廊,一轉角,忽然發現眼前有個瘦小身影,正是那位媽媽。她不知道我就走在她後面,我故意放輕腳步。她左手扛著一張小桌子,右手提著一張小椅子,肩上還背了一個袋子,顯得很吃力,我在她身後就可以聽到她的喘氣聲。我故意放慢腳步,她和我的距離越來越遠。只見她走到燒燙傷中心門口,先放下椅子,再放下桌子。那桌子是折疊的,她左手扶著桌子下緣,右手抓著桌子上邊,雙手展開成一個大大的一字型,那桌子的鐵榫似乎卡住了,她用力往下扳,顯出努力的樣子,試了好幾下,才把桌子攤平,她似乎鬆了一口氣,把椅子放好,從袋子裡拿出好大一本很厚的電話簿,然後拿起筆,好像在寫什麼,有時口中唸唸有詞。

我被這個畫面釘在原地。

這個媽媽寫字的畫面我已經看過無數次,但沒有一次這麼感動,感動到忘了移動。她就這樣端坐著,坐得很挺、很直,手裡的筆一直動一直動,不曾停息;口中還是喃喃自語,沒有間斷。那樣凝神、那樣專注,我眼裡的天地彷彿僅剩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個媽媽。

我還是離開了,進了開刀房。一直到中午我開完刀,走出來,這是唯一的走廊,我當然又遇到她,但這時她身邊多了一個小女孩,看起來大概六歲,頗為乾淨乖巧。媽媽立刻問我:「今天怎樣?」

「我剛開完刀,還沒去看。」

媽媽點點頭,不說一句話,雖然神情略顯疲憊,但梳理整齊,目光溫潤,清朗有神,有股令我非常難以形容的氣勢。我回想起這個媽媽自從兒子住進燒燙傷病房,每天每天搬桌子在這裡等我,早上跟我講一次話、晚上講一次,媽媽一定要聽到我講話,才能安心的離開。我忍不住說:「真是難為妳了,受這樣的煎熬。」

「這就是當媽媽的過程,一輩子都得對無法預料的事充滿信心。」

真了不起!我打從心底敬佩,又問:「妳的信心從哪裡來?」

她不說話。我看著桌上的紙筆,問:「我可不可以看看妳在寫什麼?」

她微一點頭,我拿起桌上一張張的紙,原來那不是電話簿,是一張張薄薄的那種紅色格線的十二行紙,累積厚度已經達到像厚厚的電話簿一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娟秀,工整有力,上面寫的是:

假使興害意 推落大火坑 念彼觀音力 火坑變成池

或漂流巨海 龍魚諸鬼難 念彼觀音力 波浪不能沒

或在須彌峰 為人所推墮 念彼觀音力 如日虛空住

或被惡人逐 墮落金剛山 念彼觀音力 不能損一毛

或值怨賊繞 各執刀加害 念彼觀音力 咸即起慈心

或遭王難苦 臨刑欲壽終 念彼觀音力 刀尋段段壞

或囚禁枷鎖 手足被鈕械 念彼觀音力 釋然得解脫

咒詛諸毒藥 所欲害身者 念彼觀音力 還著於本人

或遇惡羅剎 毒龍諸鬼等 念彼觀音力 時悉不敢害

若惡獸圍繞 利牙爪可怖 念彼觀音力 疾走無邊方

蚖蛇及蝮蠍 氣毒煙火然 念彼觀音力 尋聲自回去

雲雷鼓掣電 降雹澍大雨 念彼觀音力 應時得消散

我在震撼中不能言語,媽媽說:「我小時候,我阿嬤每晚都會點一枝香,然後唸一遍經。她說,每一枝香都代表沒有被回應的祈禱。」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千千萬萬枝香被燃起。其實,人們的祈求大多都會落空的,根本得不到回應,但夢想的美妙就在於,我們永遠無法預知它能不能實現;於是人們還是不斷祈求,一生之中一直在燃起希望、希望破滅、重燃希望的過程裡跌跌撞撞的前進;祈禱是信念的聲音,燻香有時盡,希望永無窮。

我微感悵然,問媽媽:「妳祈求什麼?」

「力量。」

我以為她的意思是說,祈求重傷的兒子充滿力量,活著走出醫院。但是媽媽摸著小女孩的頭,卻說:「這是我女兒,當初我兒子出車禍,你跟我說可能救不活的時候,我就想,如果……如果我兒子死了,我希望我有足夠的力量把我女兒撫養長大。」

「妳放心,我相信妳兒子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媽媽聽到我這麼說,這些日子以來的擔心、害怕、守候、祈求,全部的情緒在瞬間釋放,兩行眼淚緩緩流了下來。

小女孩睜大眼睛,抬頭看著媽媽,右手拉著媽媽的衣角,輕輕搖擺,問說:「媽媽,妳怎麼哭了?」

媽媽伸手抹了抹臉,回答:「媽媽沒有哭,只是有點難過。」

「妳為什麼難過?」

「因為當媽媽的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不久後他出院了,偶爾在醫院碰到他,他又恢復以前壯碩結實的身材,我問:「你怎麼在這裡?」

「好久沒來給你看,讓你看看我啊,我現在好很多。」

這肯定是醫生最想聽到的一句話。把一個昏迷的垂死病人醫到會站著跟你說謝謝,那種感覺是很奇妙的。我入行學到的第一件事:任何人都可能在任何時候得到任何病、發生任何意外。我們醫生被人視為金字塔頂端的人,被問「上面空氣好嗎?應該崇高偉大吧?」但是,我每天都被提醒自己有多渺小,不管是病人,還是病人家屬,他們使我了解到:世上的確有力量可以突破醫學的極限。我們每天都經歷許多足以改變人生的瑣碎事物,沒人會知道發生什麼事,也不應該知道,因為那並不在我們的控制下。或許我們不知道這些事發生的用意何在,但總有一天會知道,如果到了那一天還是不知道,那就表示我們根本不需要知道,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為何自尋煩惱,一定要去知道?

這個媽媽後來到醫院跟我說,兒子要結婚了,特地來邀請我參加婚禮。我欣然前往。那天晚上,我坐在遠遠的角落,靜靜看著全村歡欣慶祝,慶祝一個勇敢的年輕人從鬼門關前回來。「活在當下」,對他有了全新的意義。我還記得他曾經跟我說過,時間太寶貴了,所以要花在你愛的人事物上面。他是海軍陸戰隊退伍,身上有些特種訓練留下的疤痕,他自豪地說,疤痕是軍人的勳章。因為在海軍陸戰隊被磨練過,他的意志力也很驚人;此外,他是原住民,這也讓我再一次領教:原住民的生命力真的太強了!

我眼中看著觥籌交錯的熱鬧情景,耳邊傳來陣陣敬酒祝賀之詞,但我的心卻越來越安靜下去。我每天都在醫院,看到那麼多病人,一個人只要生一場病、一次意外,就可以造成絕望的人生、破碎的家庭。過去一直有人問我,相不相信奇蹟,相不相信運氣,這實在很難回答。我們用的是最精密的儀器,得到最精準的數據,再加上個人二十年的經驗,傷勢會怎麼走,心裡大概都有個底;可是決定病人能不能痊癒的,有時不只儀器和醫術。以這個年輕人來說,他運氣好,竟然可以在發生重大意外之後,被一個剛好在路邊洗車的人滅火,然後立刻送到醫院,再用最好的儀器、一流的醫療團隊、最有愛心的志工團隊、還有他個人最堅強的求生意志力,再加上最偉大的母愛,才能發生奇蹟。

「鄭醫師,謝謝你!」

媽媽親切的招呼把我從深刻的思慮中喚回來,她知道我不喝酒,特地為我準備了果汁,兒子和媳婦就站在旁邊,兒子神采飛揚,精神奕奕;媳婦嬌豔亮眼,光采照人。兩人齊向我道謝。我滿臉笑意,大聲說:「乾杯吧!」端起果汁,一飲而盡,終於知道:活著,原來是一件這麼美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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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燒燙傷的分級

燒燙傷的嚴重度與傷口的深淺、受傷的體表面積相關。大致分為四個等級:

一度燙傷:如日光下曬傷,紅燙的皮膚、刺痛、沒有水泡,侷限於表皮層,約五至七天癒合,不會留下疤痕。

二度燙傷:大部分為熱水燙傷。

1.淺二度燙傷:傷口潮濕,有水泡,粉紅色的傷口,很痛。傷及表皮層及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的真皮層,約十四至二十一天癒合,超過二十一天癒合的傷口,疤痕機會增加。

2. 深二度燙傷:傷口暗紅色,有較厚層的水泡,傷及表皮層及三分之二至八分之七的真皮層,約需一個月至兩個月才癒合。有增生性疤痕,有時需要植皮手術。

三度燒燙傷:傷口呈現白蠟色,沒有彈性,硬皮,即全層皮膚壞死,必須執行切除及植皮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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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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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3 章 糖尿病足

 

我看了一下行事曆,確認去台北上課的行程,接著就去看一個病人。她叫顏曼,可是她的人生卻不太圓滿。

四十歲,糖尿病患者,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因為身體內都是毒素。人體內所代謝的廢物和水份都要經由腎臟排除,她的腎臟功能不到正常人的十分之一,毒素累積在體內,常常出現噁心、嘔吐的症狀。身體狀況已經夠糟了,醫生說的話又不配合,菸癮又大,全身菸臭味薰人,更是糟糕。

她的右腳有兩個傷口,也可說是有兩個洞:腳底一個,腳背一個,叫「糖尿病足」:足部因為神經病變而失去知覺,因血管病變又使得血液循環變差,傷口容易感染,換藥不方便,沒辦法碰水,傷口越來越髒。我想起早期慈濟委員訪視的時候,探望一位長年臥床的老爺爺,委員一邊問他的生活現況,一邊看到老鼠正在咬他的腳而他毫無感覺。

我來到病房,仔細幫她檢查了一下,發現她腳的血液功能不是那麼好。我告訴她:「我可能要把妳的腳截掉,不然妳的傷口不會好……再怎麼換藥也不會好。」

她搖搖頭:「我不要截肢。」

「妳本身狀況不好,在洗腎,而且妳有糖尿病。」

「我不要截肢。」

「傷口真的不會好。如果再拖下去,恐怕會很嚴重,我打算下週一幫妳截肢。」

「如果不截肢呢?」

「細菌感染,會從腳一直上去,最後全身血液都是細菌。」

「然後呢?」

「敗血症。」

「然後呢?」

「休克。」

「然後呢?」

「死亡。」

她簡單問,我簡單答。病人不配合醫生,醫生配合病人。

多年來的經驗,病人一定會問我的意見,要我建議最佳處理方式。而我向病人宣布我的決定時,只要有一點婦人之仁,病人會拖很久,她會一而再再而三的一直猶豫、考慮、搖擺不定;但是,如果不那麼婦人之仁,直截了當告訴她:「兩個字:截肢。妳要命還是要妳的腳?」病人受的傷害也滿大的,拿捏真的很難。

她當然不死心,又問:「你到底有沒有仔細評估過?我的腳真的不會好?」

「評估過了,真的不行。妳要保腳還是保命?今天妳腳如果保得住,我當然會儘量用各種方法去保。如果妳狀況好,身體的免疫力、抵抗力很強,那當然另當別論,可是妳身體狀況很糟,不可能做大手術;而且傷口又感染,不可能了,不可能再好了。」

「如果當初我腳的傷口沒感染呢?」

「每天換藥,只要不感染,就不會威脅到生命。乖乖換藥,保持傷口無事。有些病人八十幾歲了,截肢吧?太殘忍;做血管繞道手術吧?年紀太大,手術危險。就這樣持續換藥,也撐了半年,沒事。每個月來看門診,但傷口不會好。」

「如果換藥還不行?」

「高壓氧、繞道手術。我剛說過,妳狀況很糟,不可能做大手術。」

「那怎麼辦?」

「腳保不住,就保命,只好截肢。妳的傷口不癒,加上長期洗腎,妳的生命已經面臨很危急的狀態,所以必須先把傷口的問題做個了斷。」

她從一種脆弱中沉默下去,臉上充滿猶豫、不安、徬徨無助,目光渙散。我看起來似乎很殘忍;但是,真的很抱歉,還是要截肢。

病人不願意截肢,不是不願意就可以解決問題。我當然知道病人不願意,沒有一個人願意被截肢,非到必要時刻,沒有一個醫生會跟病人說,我要把你的腳切掉。可是,當危及生命的時候,我要拿回主導權,醫生必須為病人的生命著想。

她想了好久,最後終於還是簽好同意書,下週一截肢。她的名字只有兩個字,但是她簽名的時候那兩個字卻彷彿永遠寫不完。建議病人截肢,這永遠都是最困難、也最簡單的決定:困難是因為我會一直考慮病人的感受、家屬的心情,不是截肢完就沒事,截肢完還要養傷口、復健、心理層面的調適,沒有一樣是容易的事。簡單是因為不截肢就危及生命,我很清楚該怎麼做。

晚上我坐火車到台北,準備到三峽的恩主公醫院上課。到台北已經半夜了,我先找旅館過夜。火車票、住宿費,都是自掏腰包。對一個外科醫師而言,學習永遠是最重要的。別人有更好的技術,我一定不惜用自己的時間、金錢、心力去學,只要可以學到東西,一切都值得。

八小時的課,內容是傷口照護。課程由專師示範,我在旁邊看,我不會因為她是護士而有任何不屑;相反地,我很專心的觀察她怎麼做。有一節課是講「負壓抽吸」,我一直很仔細看,看她怎麼用海綿、一根負壓抽吸管和一個幫浦機,處理最難照護的傷口。我們醫師的吸收力還是滿強的,看專師操作一遍,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打算學會之後,回來教我們的住院醫師、專師。

回到花蓮的第二天,我去找顏曼,告訴她:「我不幫妳截肢了,改用特製海綿的負壓抽吸治療,如果有幫助,也許腳可以保住,如果沒有幫助,還是要截肢。因為我沒什麼經驗,也沒什麼把握。」

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剛被特赦的死刑犯,回答:「第一次遇到這麼坦白的醫生。不知該高興還是……還是……」還是了半天,還是沒說出來。

「如果妳同意,我們馬上開始治療。」

「同意同意,你趕快開始吧!」她向來慘白的臉色忽然泛起一片紅暈。

我用了新學到的「負壓抽吸」處理她的腳,並期待有明顯改善;沒想到,她傷口狀況依然不是很好,精神狀態也變得更糟了,別人和她說話常常沒有反應,有時還會自言自語或囈語。我感到十分不解,把上課筆記全部複習一次,想破了腦袋要找出原因。

後來,會診腎臟科醫師,抽血後發現她血中電解質不平衡,推測原因可能是因為她用腹膜透析。腹膜透析與血液透析的差別在於:腹膜透析需要良好的衛生習慣,正確的操作技術,才可以大大減低腹膜炎機會;但是血液透析一星期要來醫院三次,還要扎針。如果病人時間無法配合,可能造成不便。我和腎臟科醫師決定用血液透析為她洗腎,徹底排除體內毒素,洗了幾次之後,她的精神狀態簡直煥然一新,毒素堆積在體內真是可怕。

然後我又回到原點,再一次用新學到的負壓抽吸幫她處理傷口,竟然漸漸改善!用新學來的方式換藥,肉長得不錯,於是做清創,把壞死的組織拿掉,讓肉慢慢長出來長,肉芽組織全新復活!再取皮,補傷口,傷口就慢慢好起來,最後她出院了!

顏曼出院一星期後,來複診,問我:「你之前對病人做過幾次這種治療?」

「包括這一次在內嗎?」

「是。」

「從妳之後,我增強信心,負壓抽吸,幫助很大。我上了很有意義的八小時課,我現在授課內容也是講負壓抽吸。之前真的很難相信,只靠一個特製海綿、一根管子和一個機器,就可以把傷口弄好,但我相信從此可以挽救很多原本可能要被截肢的病人。」

「你之前到底做過幾次這種治療?」她追根究底。

我誠實回應:「包括這一次在內嗎?嗯……,……,一次。」

顏曼凝視了我一下,我本來想做鬼臉的,然後她忽然說:「我離婚了。」

依常理推斷,離婚應該是很難過吧?但她臉上的表情像卻像是剛吞了一隻金絲雀的肥貓,洋溢幸福與滿足。這裡是醫院,每個人都有故事,但我實在很難想像她的。

只聽她又繼續說:「我不該在這的。」

「沒有人應該在這。」

「我本來許下心願,要環遊世界。」

難怪她選擇腹膜透析,而不用血液透析,因為腹膜透析可以在家裡做,出國時也可以在旅館自己操作。我說:「那很好,妳的腳已經好了,可以去玩啦。」

「其實,我最大的心願是要嫁入豪門,做企業家第二代媳婦。」

原來她早有全盤計畫,嫁入豪門的心願一旦達成,環遊世界的心願亦不遠矣,前後顯然有連貫邏輯,相當合理。

她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如願以償,嫁入企業家第二代了,可是婚後我不是很快樂,豪門貴婦的生活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會不快樂,也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那一段日子,覺得自己好像常常喪失記憶,什麼也想不起來,什麼也不願去想。」她停了一下,嘆了一口好長好長的氣,又繼續說:「因為日子真的很痛苦,我得了重度憂鬱症,常常想自殺。可是我以前聽過一個人類學家說,自殺需要勇氣和尊嚴。」

「兩樣都用錯地方了。」我忍不住問她:「你為何不離開妳先生?」

「沒有人可以離開他。」

「所以妳讓他離開妳?」

「對,我開始消極抗爭,夫家也不管我,不知是對我死心,還是早就發現我根本不是他們要的媳婦。你應該知道重度憂鬱症會自殘吧?」她收起幸福的表情,顯得很難過,「後來我得了糖尿病,得就得,有什麼關係呢?這就是我的人生。」

「你曾經愛過他嗎?」

「我愛他愛我這件事。」

我沉默良久,思索她這句話。最後安慰她:「快別這麼說了,雖然妳離婚,但我幫你治好了腳,就算不能環遊世界,也可以到處走走。至少至少,跟那些被截肢的人比,妳還有腳啊!我當初辛辛苦苦特別跑到台北去上課,就是希望回來之後第一個把妳的腳治好,妳知道嗎?」

「鄭醫師啊,我勸你以後許願的時候最好小心一點。」

「為什麼?」

「因為,」她很認真告訴我,「有時它會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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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糖尿病足

糖尿病本身為一全身系統性的疾病,因為在高血糖情況下,會破壞血管的內膜,造成動脈血管狹小阻塞;另一方面,高血糖也使得神經細胞腫脹受損,導致運動、感覺及自主神經系統異常,造成足部感覺喪失,受到傷害時也不知道疼痛,而忽略傷口的存在;加上免疫力差,造成傷口感染、蜂窩組織炎、壞死性肌膜炎,甚至壞疽。因此足部護理相當重要,每天必須檢查足底、腳趾縫是否有傷口。若有傷口,須立即擦藥水或藥膏,並且就醫評估傷口的嚴重度,是否需進一步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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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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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4 章 兩份

他身高一米八,高人一等,高了三十多年,後來出車禍,下半身癱瘓,從此坐輪椅,比別人矮了一截。

他來看我的門診,原來他被燙傷,屁股破一個洞。因為脊椎損傷,他沒有感覺。一般人一燙就跳開了,但是他下半身沒有知覺,所以燙傷特別嚴重。燒燙傷的傷口護理很重要,因為病人感覺差,容易發生褥瘡,一有褥瘡更不容易照料,也更不容易好。

我先把他的燙傷醫好,然後醫他的褥瘡。可是他的傷口經常復發,經常來找我。我覺得很奇怪:明明控制得不錯,怎麼還是會經常復發?

於是我問他:「你有用墊子嗎?」

他搖搖頭,「我沒有很好的墊子。」

一般人坐著的時候,就算坐的是最舒服的沙發,十分鐘之後一定會稍微挪動一下身體,可能根本不自覺,但就是會不由自主的動一下,為什麼?身體有自動保護系統,動一下,就是減壓。屁股承受整個上半身的體重,上半身其實是很重的,所以屁股的壓力很大,一般人脊椎沒有受損,所以大腿可以把壓力分散,分擔坐骨一部分的受壓;更重要的是,壓久了,神經會傳訊息給大腦,大腦自動下達命令,你會稍微動一下,讓血液循環恢復正常。但是,對脊椎損傷的患者而言,下半身沒有知覺,但神經還在、血管還在、上半身的重量還在,壓久了,血液不流通,神經又無法傳訊給大腦,下命令改變坐姿,久而久之就形成傷口,所以他需要一個墊子,墊子的功用在分散上半身的壓力,促進血液循環。這類病人開完刀處理傷口,本來都有不錯的效果,可是如果沒有預防措施,自然而然就會經常復發。

不忍心見他一再受苦,我告訴他:「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弄個墊子,就比較不會復發。」

「弄個墊子要多少錢?」

「大概一萬多吧。」

他從一種無奈中沉默下去,一萬多元對沒有工作的脊椎損傷患者來說,是很多很多的。

我看著他,問:「你有困難是不是?我請社工幫你。」

「不用,不用,就這樣吧。」

「什麼就這樣?就這樣是怎樣?你這樣一直來,把自己搞得很痛苦,弄個墊子就可以解決的問

題,你為什麼不……這樣吧,你說說看,你要我怎麼幫你?」

他囁嚅不已,「我也想過要好好解決,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沒錢,對不對?」

「我現在,現在……」他還是吞吞吐吐。

「什麼現在以後?你不說我怎麼幫你?」

他終於說了:「這樣吧,你幫我買兩份,好不好?」

「兩份?兩份什麼?」

「如果你買兩份,買一份我可以賺四千元紅利,你買兩份,我可以賺八千。」

「你賣什麼東西?有這麼好的紅利可以抽?保險嗎?」

他想了一下,小聲說:「禮儀服務。」

「我禮儀很好,我天天服務病人,還需要買嗎?」

他又說了一次,這次音量加大了:「往生禮儀服務。」

「什麼服務?你再說一次。」我比他還大聲。

「往──生──禮──儀──服──務。」

我還真不知道原來我快往生了。

只見他從袋子裡拿出一本又厚又重的型錄,沒錯,真的是往生禮儀服務型錄,就像一般大賣場、電視購物台或信用卡發卡銀行寄給你的那種型錄,不,比那種更詳細,印刷也更精美:禮車、禮服、化妝,任君挑選;各種材質棺材、各式大小骨灰罈,一應俱全。不論你是要全套、半套,或是自行配套,有點像速食店一號餐、二號餐讓你選的那種;應有盡有,包君滿意。

我還是買了,分期付款,用信用卡扣款,一份八萬,他抽四千;兩份十六萬,賺八千,我想應該夠他買墊子。

後來我才想到:早知道我直接給他一萬塊不就好了?拐彎抹角,他才賺八千,還花了我十六萬。

之後我又想到:萬一我活得比禮儀公司久,那怎麼辦?禮儀公司打的算盤是:天下無不死之人,所以每個人都可能用得到往生禮儀服務。而我的疑慮是:全世界沒有不倒的公司,萬一你比我先倒,那怎麼辦?

之後他還是沒買墊子,又進來醫院,我又幫他把傷口修一修,關起來。

我不會問他為什麼沒買墊子,脊椎損傷患者所受的傷害,不只是身體的,金錢當然不能解決問題。

有一次,我看到病床上放著用乳膠手套做成的水球,一問之下,原來是用來逗小孩子玩。有些病人住院住很久,小孩來陪著住,護士怕小孩無聊,就用乳膠手套做水球給他們玩。我真佩服這些白衣天使,女孩子家嘛,心思總是細膩的。我忽然想到:「對了,水球可以減壓。」於是當他再一次來找我修復傷口時,我把這個構想和他討論。他很聰明,立刻想到:如果把這些水球綁在一起,放進袋子內,就是非常棒的減壓墊子。

他個性爽朗,住院期間跟住院醫師、專師、助理、護士小姐們互動很不錯,大家感情滿好的。於是他興高采烈跑去找他們,大家往乳膠手套裡灌水,灌到七分滿,然後綁起來,當成減壓墊子。一群人嘻嘻哈哈輪流試坐,哇!還馬上彈起來,感覺真不錯,於是他更進一步改良,讓「水球減壓墊」更舒適、更好用。

為什麼「水球減壓墊」更讓人感到舒適?坐骨的骨頭很薄,坐的時候承受全身重量,所以壓力其實是滿大的。正常人坐久了會麻、會痠、會痛,可是脊椎損傷患者他不會痛,沒有感覺;時間一久,血流供應就差,肌肉就會壞死,壞死就爛掉,爛出一個洞,就是所謂的褥瘡。

於是我們開始教其他病人怎麼做「水球減壓墊」,大家做得高興無比,好像又回到小學的美勞課。方法超簡單:在乳膠手套灌水,約七分滿,把手套的手指綁起來,變成一個正方形;把每個小正方形再綁成二十個正方形,連起來就是一塊水球墊。成本超便宜:才一百多元。有位脊椎損傷患者,他開計程車,自己把這個墊子的原理發揚光大:實在很天才,創意十足:他一口氣做一百個正方形水球,連成水床,睡在上面,舒服極了。

這種水球墊跟一般氣墊不一樣,氣墊是硬的,只是局部減壓,手還是要去撐,改變姿勢促進血液循環。用手撐就累了,每十分鐘要撐一次。但水球墊可避免因上半身壓力造成的壓瘡,因為身體晃的時候,水球裡的水會跟著晃動。便宜又方便的水球墊,可以造福所有脊椎損傷患者,當然,一般人要坐水球墊也可以。

我後來教他做改良版的水球墊,他自己做了一個,從此沒有再來找我,應該是沒有壓瘡的困擾了。只是偶爾還在醫院看到他,我猜他大概又在推銷他的禮儀服務了吧?希望他健康平安、業績常紅就好了。想到他推銷那兩份給我時,不禁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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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褥瘡

當身體皮膚組織,經由長時間壓迫,導致缺血、缺氧,造成皮膚組織壞死及潰爛,一般發生在身體骨頭突出的部位,例如:薦骨、髖部的大轉子,及坐骨部位等等。

如何預防:勤翻身、減壓、保持皮膚清潔。但談何容易?勤翻身、減壓是最難達成的,每兩小時翻動一次身體,減壓。不是這個工作很難做,而是長時間下來,家屬或看護也是會疲累、需要休息的。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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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5 章 地獄來的教材

阿傑:

今年花蓮的冬天似乎特別冷,但是你寄來的一張耶誕卡趕走了寒意。謝謝你的問候,我過得很好啊,就算不開心,抱怨這、抱怨那,也於事無補。總有人過得比我糟,不如隨遇而安,心存感恩。

我從這家最有愛心的醫院寫信給你,至少我是這麼認為。很多方面,它還滿接近事實的。多麼熟悉的時節,那一年你受傷送來醫院,大概也是這個時候吧?

那時我一個月才值一天燒燙傷中心的班,你就剛好在那一天被送來。三十分之一的機率,你都能遇上我。三十分之一的機率不能說不大,遇上了就是你的。機率沒有大小的問題,只有「有無」,機率再大,遇不上就是遇不上;機率再小,樂透頭獎機率千萬分之一,那麼小,還不是那麼多人中。但只要有機率,一旦遇上了,人生就從此不同。

我是注定要遇上你的。你為了生火而燒木柴,但是下大雨,木柴全濕了,又濕又冷,木頭燒不起來,於是你灑松香油,以為可以助燃,沒想到發生大爆炸,立刻引燃熊熊烈火,你衣服全燒光了,差點當場死掉。送來醫院時,全身有百分之四十四的三度燒傷,加上百分之二十一的二度燒傷,總共百分之六十五燒傷,存活率大約在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四十。

你是注定要遇上我的,一接到你,我跟你媽媽說,因為燒傷面積太大,會不會活,很難說。阿傑,你知道嗎?如果我一生必須對一千個家屬說一千次「會不會活,很難說」的話,我確定我第一次和第一千次是一樣的沉重和難過。因為通常外科醫生對家屬說「會不會活,很難說」的時候,大部分就是救不活的意思。我們做醫生的,根本不可能對還抱著希望、跟死神搏鬥的病人和充滿期待的家屬,直接說救不活,所以都是婉轉的說;而且,要是救得活,我們早就直接跟家屬這麼說了,好讓他們心安啊。

治療期間,我何時要植皮,拿哪邊的皮要補哪邊,每次都跟你講得非常清楚。我把你翻轉了一下,還好,背部沒有燒到,於是我計畫取背部的皮來補,取背部的皮,是因為背部的皮自己會長好;一個星期補一次皮。但是因為燒傷面積太大,我仔細看了一下,除了左大腿一點點面積、右小腿一小塊沒有燒到,其它部位都燒壞了,所以背部的皮還是不夠補。而且取的皮不是很深,還必須等到上皮細胞再長出來,長好再取。

長好再取,一個星期補一次皮,一次補百分之九,再一次補百分之三,又一次補百分之九,這樣下去做,有時候找不到皮補了,還要等上次取過的皮長出上皮以後才能再取;而且補皮不是每次都成功,有時會被細菌吃掉。因為是分次補,所以接縫的地方就很難補好。你全身可以取皮的地方幾乎全部都取了,其餘全部三度燒傷,右手、右腿、臀部都燒壞了,如果以一到十來區分困難度,你的情形困難度是十三。算一算,一共經過十二次補皮,才把你的傷口處理好;換藥是最痛的,真的很痛,被大象踩到睪丸都沒那麼痛,沒幾個人受得了,你都能忍下來,配合度高,是很了不起的病人。

最了不起的,是你超強的復健意志。你的手尤其嚴重,燒燙傷之後會造成腫脹,壓迫神經血管,也就是腔室症候群。解決方法是把皮切開,這樣才能減壓。很多燒燙傷病患熬過很多關卡,但是放棄手的復健。你手的神經受傷,肌肉萎縮,整個手攣縮,手指張不開,也沒辦法動。我做肌腱轉移手術,取無名指肌腱,轉到拇指肌腱,讓拇指可以碰到小指。之後還要對傷口植皮、清創、切掉壞死的皮、焦痂切開手術、肌腱轉移手術,不然皮會沒有彈性,這些都是為了改善腔室症候群。你的復健意志太堅強了,原先我以為你的手救不起來了,結果你的手完全恢復功能,還能照常工作。

在燒燙傷中心住了六十多天,轉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二十多天,住院將近三個月的你,之後又陸續處理攣縮問題,為了處理脖子和手的疤痕,再度展開另一波植皮修復。

在另一波植皮修復中,你與燒燙傷病房的護士日久生情,有情人終成眷屬,傳為美談,令人稱羨。而當初你告白的句子也已成為經典,流傳再流傳:「跟我在一起會很單調,因為,妳只會感受到幸福。」我的天啊!我就是吞一百片日本偶像劇DVD也想不出這種句子。人們並不會特別期待愛情,但會遇到什麼人,我們永遠不知道。大家都說你們的緣分是前世就預訂好的,我卻認為有些緣分雖然是命中注定,但要維持下去還是要靠雙方努力。因為我總覺得,愛情不是一顆心感動另一顆心,而是兩顆心一起撞擊出火花。但我相信你和她會在愛與承諾中,共度所有的順境和逆境,因為,你走過來了。

你真的走過來了,阿傑,你是我醫治過的病例中,最嚴重卻能存活下來,而且生活機能不錯的。我在美國參加研討會,報告你的病例,那些醫生大開眼界,難以置信,他們不太相信燒得那麼嚴重的手,造成疤痕攣縮變形,經過重建及一連串的復健,仍能擁有這麼好的功能。不僅如此,還把護士娶回家,生了小孩,現在正常工作,跟一般人完全一樣,照常做家事、照常運動。CNN應該對你專訪才對,你為世界一流的整形外科醫師上了一課。

在復健室,很多病人覺得非常辛苦,辛苦到想放棄。當然不能放棄,一放棄就終身殘廢。我拿出你的照片鼓勵他們,連你這麼嚴重都可以復健到跟正常人一樣,他們為什麼不能?

我們當醫生的不太容易感動,不是麻木不仁,而是每天在燒燙傷病房,看到太多感人的場面:一個個不把死神當死神、不把死神放在眼裡的病人,他們在疼痛、他們在哀嚎、他們在流淚;但是,他們在戰。對他們而言,這種戰鬥沒有輸贏,只有繼續:繼續到死為止,或是繼續到活著走出醫院。忍過一次換藥就贏一次、活過一天就贏一次,一直贏到出院為止。就算出院,戰爭還沒結束,因為燒傷後的攣縮的部位還是要切開鬆解,還是要植皮,還是要復健,繼續戰鬥。

雖然不太容易感動,但是,阿傑,你真的很令我感動。坦白說,你被送來醫院那天,我一看就知道救活的機率不是很大,但是你就是活下來了。你怎麼那麼能忍痛啊?你到底是什麼做的呢?大部分燒燙傷病人無法耐痛,那麼痛你都能忍。植皮很痛、換藥很痛、復健也很痛、走在路上被小孩子指指點點,更痛。而你,你真的活過來了。

你真的活過來了。如果你看到動不動就不開心的青少年,你會跟他們說什麼呢?跟你所受的痛比起來,他們口中所說的痛根本就是無病呻吟。在研討會、在復健室、在我無力感的時候,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教材,不管是用來自我教育,或是教育別的病人、教育那些實習醫生、住院醫生。因為九死一生嗎?不,你撐過十二次生死關頭,你就是活過來了,你是地獄來的教材。

寫到這裡,我想跟你分享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我以前一個病人跟我說的,我起先不太懂他為什麼要說這個故事給我聽,遇到你之後,我終於懂了。因為你是從地獄活過來的,集勇敢、堅忍、浪漫於一身的傳奇人物,所以我想跟你說一下這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財主,他可不是肚子大大、肥滋滋、留著兩撇鬍子的那種土財主。相反地,他很年輕,相貌莊嚴、眉清目秀,做了很多善事、積了很多功德。

有一天,他去發白米給村裡的窮人,回家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人從他面前走過。他立刻被那人的面相吸引住,馬上追過去,想永遠跟著他,一個轉角卻已看不到那個人了。

他喜歡那人喜歡得要命,從此什麼事也不做,一心只想見那人,於是變賣所有家產,立刻離家出走,發誓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那人。

但是,他再也沒見到那人。

他失望透了,但不絕望。一天晚上作夢,菩薩問他,他功德很多,是否有什麼願望。他說他只想見那個人一面。菩薩說,你若真想見那人,一定要捨棄這一世的人身,轉世做一棵大樹,五百年後,也許有機會能再見那人一面。

他想了很久很久,因為實在太喜歡那個人了,就決定捨棄人身,做一棵樹。

很快他生病,然後死去,轉世成為河邊的一棵大樹。五百年來,飽嘗著做樹的痛苦:忍受風吹、日曬、雨淋,忍受著野獸的折磨,忍受著各種鳥在他身上大小便;他不能移動,不能說話,只為了能見那人一面。

終於過了五百年。

有一天,他看到一個人遠遠的從河那邊走過來,正是他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那個人。他激動極了,拼命搖動全身的每一根樹枝每一片葉子,努力引起那人的注意。他多麼希望那人能走到他的樹蔭下,休息一下,乘個涼也好啊。

只見那人朝他走了過來,經過他身邊,站了一會,卻瞧都沒有瞧他一眼,逕自往前走了。

他幾乎要發狂,他想大叫,想追過去,無奈自己只是一棵不能移動,不能說話的樹。

他失望、他委屈、他難過,他哭了,哭得很傷心很傷心,他不知道為什麼五百年還修不到這麼一點緣份。

當晚他又夢到菩薩。菩薩告訴他,如果他還想見那人,就要在河邊再做五百年的樹,或許還能修到一點緣份。他覺得既然已經等了五百年,再等五百年也沒什麼。因為,他實在太喜歡那個人了。

就這樣,他在河邊又站了五百年,飽嘗著做樹的痛苦:風吹、日曬、雨淋,忍受著野獸的折磨,忍受著各種鳥在他身上大小便,他不能移動,不能說話,只為了能再見那人一面。

又過了五百年。

有一天,那個人又遠遠的從河那邊走過來。這回他不再激動,也沒有搖枝動葉,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那個人。為了這一天,為了這個人,他捨棄了做人的機會,做了一千年的樹,吃過太大的苦,傷過太深的心。他已經能以平靜的心等待那個人的到來。

只見那人向他走了過來,走到他的樹蔭底,安然坐下,一坐就是七七四十九日。

原來那個人就是佛祖釋迦牟尼,而這棵樹就是菩提樹。

阿傑,我們每個人都需要菩提樹,但是在尋找自己的菩提樹的過程裡,我們常常不知不覺做了別人的菩提樹。只是對我而言,你真是讓我對人生格局的思考大大上一層樓的菩提樹。我行醫生涯沒見過比你嚴重還能康復的,因為比你嚴重的都沒有活下來。你不但是別人的菩提樹,也找到自己的菩提樹。有福的人,才能遇上心靈契合的人;有福又有智慧的人,才能遇上心靈伴侶時,知道把握因緣,相知相守。

請代我向夫人及兩個小寶寶問好,如果你休年假,歡迎帶全家來花蓮。冬天的太魯閣,山色空濛,靈氣懾人,時而薄霧繚繞,時而氤氳靉靆,天上仙境亦無可比,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

福哥

二○○五年十二月十八日於花蓮慈濟醫院

.......................................................

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腔室症候群

在肢體部位,因重擊挫傷,有時造成骨折出血,肌肉腫脹,使得腔室內之壓力上升,而阻礙血液流通及神經傳導,而產生缺血性疼痛及感覺異常,必須立刻送醫,執行肌膜切開減壓手術,以改善血流,挽救肌肉及神經。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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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我送病人一首詩

我每週四下午要坐火車到玉里慈濟醫院看門診,習慣兩手空空,不會提個袋子什麼的,兩袖清風,自在輕鬆。

有一天,一走出花蓮車站,奇怪,好像有東西忘了拿。過一會兒,才猛然想起:「糟了!人家送我的東西忘了拿。完蛋了,人家特地送我的,竟然忘了拿。如果是吃的,那也就算了,可是那是別人的心意。」我趕緊跑到服務台,服務台馬上打給北上列車,說第三車廂七號座位,遺留了一個東西,請送回花蓮車站。東西送到花蓮後,我才又去車站拿。

東西拿到手,我才仔細看內容。是一張裱好的圖:左邊畫著綠葉荷花,右邊題著一首詩:

立志濟世多積福,

大而化之勝恩師。

醫病整形變魔術;

一針見血淚不流。

每一句的第一個字和最後一個字相連,就成了「立福大師醫術一流」。說到大師,我真的不是大師,不過是個小醫師;至於醫術,倒還有那麼一點;關於一流,那是萬萬不敢當。

看著這位病人的用心,我想起為她治療的情形。

她是因為腳趾甲受傷來看我的門診。原來她家裡是開百貨行的,常常搬這個、挪那個,有一次不小心,架上的飲料罐掉下來,打到右足的大腳趾,趾甲跟趾甲床分家,一定要拿掉趾甲。

「我不要拔!我不要拔!我不要拔!我會瘋掉。」她竟然歇斯底里起來。

我淡淡地說:「不拔趾甲,不會好。」心裡卻覺得奇怪:不過是拔個趾甲,有那麼可怕嗎?

「我上一次也是因為甲溝炎要拔腳趾甲,那是我第一次被拔趾甲,我差點哭到死,為什麼那麼痛?比我生孩子還痛!生產已經很痛了,拔腳趾甲竟然更痛?」

我不知道她所謂「上一次」拔腳趾甲是什麼時候,但是她現在說話的表情像剛逃離核爆現場,充滿驚恐。

她第一次被人拔腳趾甲,痛到崩潰,痛怕了。痛的經驗是很可怕的。拔趾甲手術很簡單,但是那種痛,會讓你非常恐懼。不是實際的痛,是你預期的痛,讓你感到恐懼。減少病人的恐懼,是醫師的責任。如果手術會讓病人痛,表示醫生沒有消除病人恐懼。我常常開刀開到一半,病人睡著了,他不是全身麻醉,也可以睡著,因為他沒事做,又不能看報,開刀中喔,只好睡覺。等到睡醒,還問我:

「手術好了嗎?」

「對,手術好了。」

一般人對拔趾甲會很恐懼,不是拔的一剎那,是對過程的害怕。麻醉藥通常要等六分鐘至十分鐘,才會有很好的作用。有時醫生不願意等麻醉藥發生效果,結果打完麻藥後就開拔了,這對病人來說是酷刑。不願意等或等得不夠久,跟醫師個性有關。

我告訴她:「這樣吧,我給妳一個星期考慮,下星期我來,妳看自己情況怎樣,再跟我說。」

甲溝炎不能碰水,生活上很不方便。一週後,她很不甘心走進來。

拔腳趾甲而已,這種手術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對她而言,免於痛的恐懼並不容易。任何人要被拔趾甲的當下,一定會很恐懼;那往往是因為對於「痛」的恐懼,已經大於對「甲溝炎」本身的恐懼。一想到痛就害怕,甚至怕到不敢想,一不敢想,就不敢醫治。醫師要消除恐懼,不是減低恐懼,讓病人心安很重要。

「我保證妳絕對不會痛。」我說,「我一定會先跟病人說,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動作,用意是什麼,對病情會有何改善之處。從現在開始,請妳相信我。」

她完全不理我。我把麻醉針準備好,告訴她:「憋住氣──對抗驚慌──深呼吸──憋氣!」麻醉針頭刺下去,注射局部麻藥。第一針一定會痛,那沒辦法,因為針頭刺進去。

我又問:「好,再吸氣,憋住。還可以嗎?」她閉上眼睛,死命點頭,我再問:「可以喔?再深呼吸,再憋住。可以嗎?可以。」我幫她回答了,慢慢推針,推到底,麻醉藥打完了。

她慢慢睜開眼,深深吸一口氣,問我:「你打完了?」

「打完啦!我就說不會痛吧。」

「現在呢?」

「等一下,等麻醉藥發揮作用。」

她大概想放鬆心情,隨便找個話題:「你怎麼會選擇醫生做為職業?」

「是醫生這個職業選擇我。」

「你是整形外科醫師,那……你做很多美容手術吧?」

我輕輕一笑,「我猜妳是想問割雙眼皮?拉皮?抽脂?事實上,它們只是整形外科裡的美容醫

學的一小部分,整形外科除了美容醫學,還包括顯微手術、燒燙傷治療、先天及後天性組織缺陷之重建、各種傷口治療、疤痕治療等。」

我看了一下她的腳趾,「痛嗎?」

「還有一點痛。」

「好,那再等一下。」

她表情終於輕鬆不少,跟我說:「你很會當醫生。」

我只有苦笑:「就我這一行而言,這不是讚美。曾經不只一個女病人問我,為什麼女人都把錢拿來整理門面,而不用來整頓大腦。」

「因為那是男人最後注意的地方。」她毫不考慮回答,又問:「有人說,整形手術只是滿足個人幻想,你同意這個說法嗎?」

「每個人都會幻想,但是要付諸行動就需要勇氣。最美莫過於自然美。」她頻頻點頭。

我說:「很多人想做美容手術又不敢,考慮了半天:怕說整不好嘛,花錢又受罪;整得好嘛,又怕人說自己是人工美女;更怕有人說,因為年輕整過形,將來只會老得更快,老了會更醜。」

「什麼?年輕整過形,老了會更醜?」

「我不知道,但是整形讓人有自信,這的確是事實。人們想改變自己,我只是幫助他們。整形讓人們更滿意自己,甚至出現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蹟。」

「女人當然希望自己是美麗的,我雖然結婚生子了,還是很愛美的。愛美無罪,難道美麗會傷人嗎?」

「不會傷人,會害人。如果妳從小只被稱讚漂亮,妳會錯過很多機會。」

她低頭沉思了好久好久,最後才說:「也許吧,但是漂亮的女生不論在職場或情場上,都比別人有太多機會了。」頓了一頓,又說:「女人再怎麼漂亮,一定要認老,因為就算再怎麼漂亮也會老,歲月不饒人。」

「對,歲月不饒人,皺紋不饒女人。」

她終於笑了一下,「我可以引用你這句話嗎?你應該去當脫口秀主持人。」

「我也想過,後來發現醫學界更需要我,所以我選擇當醫生。」

「演藝圈的損失卻成了醫學界的成就。」

「妳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女人。」

「隱藏自己的智慧需要很高的智慧。」

「的確不易。還痛嗎?」

「不痛了,完全不痛。」

我不喜歡等待,但偏偏世上許多事情就是需要耐心。當你養成耐心時,你已經做成很多事。

麻藥已經作用了,我告訴她,我要開始拔了。拿起一支止血鉗,她一看到鑷子,全身立刻縮在一起。

有句話說「喜怒不形於色」,但是人們對於最恐懼的事,一定會直接表現在臉上。我裝作沒看到她極度害怕的樣子,隨口說:「有一次,有個十九歲的女生來我門診,叫我幫她削骨。她說,她的臉太大了,講手機的時候非常不方便。我覺得奇怪,忍不住問她,臉大就臉大,講手機照講,有什麼不方便?她說男朋友都以為她故意掛電話。因為她臉太大了,每次講手機都會壓到鍵盤。」

她仰頭哈哈大笑,回過神時,我把鑷子舉高,上面多了一塊血淋淋的趾甲。前後不過兩秒鐘。

我叫她手壓住止血,壓二十分鐘。

「我不知道拔指甲可以這麼輕鬆。」她還是略帶驚恐的表情,但是已經如釋重負,大大吐了一口氣。

兩週後,她來複診,送了我一張裱好的圖,上頭還題了詩。彼以詩來,吾以詩往,我詩性大發,也寫了一首詩回贈:

明月星辰似如玉,

畫樓雅作巧比喻。

身無經歷難釋疑;

心慈念善好生意。

她叫甄明玉,好像紅樓夢裡的人物名字。明眸皓齒,其人似玉,我把她的名字「明玉」拆開,成了第一句「明月星辰似如玉」;「畫樓雅作巧比喻」是感謝她這麼用心,做了一首「隱題詩」給我,「隱題詩」就是詩沒有題目,把詩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是題目。「身無經歷難釋疑」是說,她沒有經歷過「無痛拔趾甲」,所以對於第一次被人拔腳趾甲的痛苦經歷,一直無法釋懷。「心慈念善好生意」是因為她家是開百寶行的,所以希望她生意越來越好。

我自己也怕得甲溝炎,因為非常痛,而且別人打麻醉藥未必像自己那麼輕柔。小小一片趾甲,會造成病人如此恐懼,實在令人不可思議。醫院給人的感覺本來就已經讓人不舒服了,病人需要安撫、鼓勵、保證,醫生一定要給病人安全感,降低他的恐懼,放鬆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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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甲溝炎

鞋子太緊,或是穿高跟鞋、尖頭鞋、巫婆鞋等,趾甲床空間會因為受壓迫而變窄;或是腳趾甲沒有剪好,鞋子從外面壓迫,趾甲只好往內長。趾甲本來應該往上長,往內長卡到肉,就是甲溝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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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一個甦醒的植物人

老張從玉里慈濟醫院轉過來的時候,昏迷指數三分(正常人是十五),我檢查了一下:右手肘壞死性肌膜炎。他原來是做大冰塊的,切割冰塊再賣給剉冰店。有一天不小心撞到手肘,有個小傷口。

他長年勞動,身體粗壯精勇,如此一點小傷,怎可能放在心上?

一點小傷就會要人命。老張的傷口感染一種叫鏈球菌的細菌,引發壞死性肌膜炎;傷口紅腫熱痛,然後開始發燒,併發敗血症;接著急性休克,最後重度昏迷。而這些,全都是忽略傷口形成後一週之內發生的事情。

我先為老張引流,讓膿和一些髒東西流出來,再做清創,最後植皮。一切處理完畢,老張還是昏迷。

雖然昏迷,生命跡象還算穩定,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老張的太太一直在旁邊陪著,偶爾也跟老張說說話。昏迷的人還是會聽到別人對他說的話,即便他們醒來後不記得。

我來到老張床邊,看了一下他的傷口,狀況還好,沒有進一步惡化。老張的太太在旁邊,眼淚忽然流了滿臉。我微微一怔,正要安慰她不用擔心,她伸手抹了抹臉,「不好意思,我沒那麼堅強。」

「沒關係,這裡是醫院。」

「我們結婚二十多年了,我從來沒有覺得我跟他距離這麼近。」

這是一句很令人震撼的話,她又說:「有一天半夜,我醒來,他就睡在旁邊。我看著熟睡的他,不禁想到我是如此幸運,有一個這樣……這樣……這樣好的丈夫。」

她說話聲音都啞了,面容疲倦,眼中始終含淚,我輕聲說:「妳應該休息一下。」

她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我說什麼,又繼續說:「很多時候人們遇到災難,都會問:為什麼是我?我想的是:為什麼不是我?。」

老張的太太不可能代替老張受苦,我想,老張也不希望看到太太這樣一直難過。我告訴她:

「妳繼續跟他說話,我相信他聽得見的。」

話才說完,老張的女兒來了,她對我的鼓勵非常不以為然,問我:「你為什麼總是要給人不切實際的希望?」

我告訴她:「人生本來就是需要希望。」她卻更嚴厲回我:「但不是虛幻的希望,那只會帶來更多的失望。」我完全能理解老張女兒的心情,很多時候,我們不一定要經歷跟對方一樣的痛苦,才能完全體會他的痛,這就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悲心,只是都被自己蒙蔽了。

老張的女兒似乎有點激動:「我爺爺病危的時候,身邊的人也叫我堅強、要有信心,結果他還是死了。你不要再叫我們有信心、有信心,我現在根本不知道我還有什麼信心?我再也不知道要相信誰。我以前的朋友叫我信基督,我現在的朋友叫我信天主,我的家人叫我信道教,我鄰居要我相信菩薩。信這個、信那個,信到最後,我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還能信誰?我那麼努力,想找到可以相信的目標、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神,最後我什麼都沒找到、什麼也找不到。我現在誰都不信,因為我什麼也不是。」

我靜靜聽完老張的女兒非常激動的發洩情緒,忽然想起一個故事,於是問:「妳知道《聖經》裡那個有漏血病的婦女嗎?」

「我不知道,你別跟我傳教。」

「我不跟你傳教,我跟你說一個故事,這故事是我太太說給我聽的,她是很虔誠的基督徒。」

老張的女兒似乎不想聽,但老張的太太忽然看了我一眼。我說:「有一個婦人,她的身體不知道怎麼搞的,會一直流血,一直流血。她的樣子把別人都嚇壞了,大家把她當成怪物,當她上街的時候,小孩子會拿石頭丟她。」

「好可憐。」老張的太太說。

「她不能碰任何人或任何東西,因為一切被她碰過的東西都會被視為不潔。她被眾人排擠,於是她想盡辦法,花了十二年的時間,為了要止血。有一天,耶穌到鎮上講道,當祂經過的時候,婦人忽然伸出她的手,摸了耶穌的衣角。她是人群中少數對耶穌有信心的人,她身上就不再流血了。耶穌對她說:女兒,放寬心,妳的信念治癒了妳。」

老張的女兒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說:「不要再說一些勵志的話,讓我自己體會。如果我不能自己體會,我永遠都不能釋懷,難道你連這個都不懂嗎?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叫我怎麼相信你?」

「看不到不表示不存在啊。」我輕輕回答她。

我知道醫生不能光治病,還要治病人,有些病人需要信心,所以我還是繼續鼓勵病人。

老張的太太天天都來,女兒有時一週來三次,有時一次,每次來都顯得很沮喪,可是老張的太太卻一直很堅強。有一次,老張的太太沒來,女兒來看他,剛好遇到志工秀芳師姐。秀芳師姐也是一位很虔誠的基督徒,常常為病人禱告。她試著對老張的女兒表示友善,但是老張的女兒還是冷淡以對。

一個星期之後的早上,我又遇到老張的女兒,我說:「我們有個志工在幫妳祈禱。」

「有用嗎?」口氣依然冷冷的。

「我相信有用。即便最後結果跟我們想的不同。」

「最後結果跟我們想的不同,那就表示祈禱根本沒用,祈禱如果有用,大家一生病就去祈禱就

好了,幹嘛還來醫院?祈禱如果有用,誰還需要醫生?」

我不想多做爭辯,只完全傾聽她的想法,「看來妳已經放棄上帝了。」

「是祂先放棄我的。」

「原來妳是這麼認為的,那我就不再多說了。」當下我就閉上嘴離開。

下午我遇到秀芳師姐,她說她依然為老張和他的女兒祈禱,我告訴她:「老張的女兒好像對上帝很不滿。」

「我知道。」秀芳師姐非常明確。

「我上次跟她說過話,她好像已經不再相信上帝了。」

「這我也知道。」

「那妳還幫一直她祈禱?」

秀芳師姐慢慢抬起頭,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我信。」

過了好久,秀芳師姐又繼續問:「你知道怎麼讓植物人甦醒?或是讓植物人的家屬走出傷痛嗎?」

「問我?」

「當然問你,你不是老張的主治醫師?」

「我是老張的主治醫師,但我看起來像上帝嗎?」

人生就是這樣,變化莫測,我當一個醫師,試著減輕病人痛苦,但我最後才知道,操控權有時並不在我手上,也不在任何一個人手上。醫生就是要助人的,盡力做到就是了,但無法控制每件事。

老張依然昏迷,但後來家屬要求出院,我從此沒再見過他。只聽說老張的太太定期推著輪椅到醫院,陪老張復健。

有一天晚上十點多,坐在輪椅上的老張忽然伸手扯掉鼻胃管,這個動作嚇壞了所有的家人,老張的太太喜極而泣,幾乎不敢相信,老張醒了!

老張真的醒了,毫無預警,完全突然,就這樣直接醒過來,好像只是睡了一覺而已。他醒來後開口的第一句話,對太太說:「我的手錶在床頭右邊第二個抽屜,妳去幫我拿來。」昏迷了半年的老張,半年前東西放哪,他還記得。老張的太太去床頭右邊第二個抽屜看,真的有手錶。一邊昏迷一邊做復健的老張終於醒了,真的醒了。他昏迷之前的事全部都記得,但是問老張這昏迷半年期間的任何事,老張完全不知道。

別以為植物人醒來這種事只有在電影或小說情節裡才會發生。當醫生久了,就知道永遠都會遇到不能改變、無法控制或是超乎常理的事。我們偶爾都有倦怠感、無力感、不安全感,感到空虛不踏實,懷疑自己是否在浪費時間,或是有沒有朝著目標前進;但是,不論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雖然當下我們不知道天意如此安排,用意究竟何在。「未知」是人生最有趣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但結果一定比你想像中的好。人生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常常你就快要放棄了,但只要再多堅持那麼一下下,又會冒出一個小小的希望。奇蹟也許不會在我們祈求的時候出現,但它一定會準時出現,我們要相信奇蹟。不是看到奇蹟出現才相信,是相信才看得到。

一段日子後,老張和太太還有女兒來門診,他還是需要復健,但恢復得很好。就在他們要離去的時候,女兒笑著說:「鄭醫師,謝謝你。」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得多燦爛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問:「妳跟上帝和好了嗎?」

「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她還是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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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敗血性休克

當有菌血症而引發器官組織血流灌注不足時,即是敗血性休克;其特徵為一急性循環衰竭,經常呈現低血壓;接著造成多重器官衰竭,尤其是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及急性腎衰竭。經常發生在免疫力差的病患,及一些慢性疾病的患者,如糖尿病、肝硬化等等。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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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8 章 千載難「縫」兩斷指

一個小女孩,一歲十個月,家裡是賣鹹酥雞的,吃鹹酥雞免不了要配飲料,所以店裡也有封口機。晚上九點多是生意最忙的時候,爸媽忙生意,沒注意,小女孩在一邊玩,左手伸進封口機裡面,右手亂揮,按中開關,封口機強力回縮,厚重的「啪擦」一聲,左手食指和中指應聲而斷。

爸媽火速將小女孩送來急診室,我和住院醫師緊急看了一下傷口,我跟住院醫師說:「這個情況很嚴重,不可能動手術,這兩根指頭大概接不回去了,為了避免傷口感染,最好現在就把傷口關起來。」

住院醫師回答:「是。不過家長一定會很心疼,很捨不得,一定會要求我們手術,接回手指。」

「不可能手術,太危險了。」我很確定。

住院醫師又問:「如果手術,那是太危險,但是如果斷指不接回去,家長一定不甘心。福哥,如果你是這個孩子的家長,你會怎麼做?」

「我希望他們永遠別問我這個問題。」走出診療室,我向家長說明剛剛的決定,家長幾近瘋狂,自己的寶貝女兒才一歲多,兩根指頭就這樣沒了,他們完全無法接受。

曾經有一個媽媽帶小孩來見我,希望我用簡單的手術幫小孩把痣去掉。小孩臉上有一顆小痣,被班上一些同學嘲笑,從此不敢上學,排斥學校。這樣的小孩若不趕快協助他,他排斥學校之後,就會遠離人群,接著逃避社會,最後排斥自己。

以前我有個病人,是唇裂患者,每半年開一次刀,最後手術修補到外觀幾乎看不出來。最後一次手術後,他跟我說了一段令我很傷感的話:「鄭醫師,我以前一直有自卑感,因為唇裂,我常常被班上的同學笑,不過那是小時候,高中之後就沒人笑了。人都是這樣,小時候什麼也不懂,所以會笑人,當時那些笑我的人,就算傷到人也不知道吧?所以他們到底是有意還是無心的,我也不知道。人到了高中,好像才漸漸懂了一點事,所以高中同學不再笑我,可是,傷害已經造成了。」

小女孩少了兩根手指,教她怎麼上學?心理壓力,比缺了兩根手指更痛。別的小孩子不懂,一定會笑她。如果從小就承受異樣眼光、從小就自卑,這樣的孩子,長大之後心理將有多大的傷痕?

爸爸不甘心,要女兒將來心靈那麼痛,那可是比直接拿刀刺他的心還痛,他問:「真的沒希望?不可能接回手指了?」

「如果是一般機器切斷的,因為切下來是平整的,所以成功率比較高,但是糟就糟在封口機瞬間高溫封口,血管經過熱,瞬間封起來,都燒壞了,要把手指接回去,很難很難,非常難。」我向爸爸仔細說明。

媽媽一聽,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目光渙散。爸爸又是憤怒、又是後悔、又是自責、又是傷心,問:「難道就這樣放棄手術?如果受傷的是你的孩子,你會怎麼做?」

我對爸爸說:「這跟一般機器切斷手指不一樣,因為血管瞬間已經縮起來了。很抱歉,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就算換成別的醫師診斷,也會說同樣的話。住院醫師站在我背後,媽媽還是面無表情。爸爸的憤怒、後悔、自責、傷心,全部化為絕望,兩腿一軟,直接往後昏倒。住院醫師往前跨一步,雙手扶起他,充滿不捨。

我對爸爸說:「好,我試看看。但是,我也沒把握。第一,小孩太小,麻醉很危險;第二,封口機切斷的,難度更高,成功率很低,但是,我試試看。」

媽媽在旁已經哭到整個眼睛佈滿血絲,我鄭重告訴她:「我要先說清楚,如果危及小孩子生命的時候,我會立刻停止手術,救人不救手指。」

我告訴住院醫師:「叫總醫師立刻到開刀房等我。」

麻醉科壓力非常大,因為小孩太小,他們估計要麻醉二十小時,我壓力也很大,跟麻醉師說:「如果不行,隨時跟我說。馬上停。」我叫總醫師先固定骨頭,吩咐他:「你先做,你不行的時候,立刻打電話給我。」

我已經開一整天的刀,不太可能再開二十小時的刀,這樣會危及病人。總醫師也忙了一整天,但是救人要緊,外科醫師本來就不輕鬆,跟著我更是辛苦。不要問我為什麼這麼嚴格,因為這裡是嚴格的地方。

他一直撐到半夜兩點半,我接到電話,總醫師的聲音聽起來像剛吞下一桶核廢料:「福哥,我快累垮了。一切都順利,但是,每個人都很累,你能不能現在過來?」

「撐著點,我馬上過去。」

休息一下還是有用的。我雖然只睡了二個小時,真的有用,極度疲倦之後的深度睡眠,二個小時就很不一樣。

凌晨二點四十五分我到開刀房,「你回去吧,我來開。」我讓他睡到八點。

我開始接血管。由於手的血管已經被封口機高溫熔解,完全不行;所以我從腳背取血管來接,做靜脈移植。顯微手術很辛苦,這等於是跟時間賽跑、跟死神賽跑、跟自己的體力耐力賽跑、跟自己的技術經驗賽跑。血管本來就很細,一歲多的小孩血管更細,一根血管只縫三到六針,用比頭髮還細的線來縫。因為太難縫了,很多次我都想放棄,我告訴自己:「我不行了、我要放棄。」真的太難縫了,可說是千載難「縫」;可是,我還是撐下來了。

以前你看過別人轉寄給你的網路流傳圖片,眼睛盯著看,十分鐘後就會看到圖中圖,你眼睛盯著看,看十分鐘都讓人受不了,更何況這是接近二十小時的顯微手術;全神貫注所消耗的體力和精神,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

好累。

真的好累,一般來說,如果是手割傷,用五個零或四個零縫線,縫臉是用六個零的縫線,六零縫線已經算滿細的,因為臉部皮膚細,要讓疤痕降至最小。縫血管用十個零或十一個零的縫線,比六零縫線小一倍以上,只有六零縫線的一半,血管一旦縫不好,一有問題就會塞住,一塞住指頭就毀了,所以壓力非常大。

做到下午,我也快不行了,我打給總醫師:「你來接我的班,我也不行了。」事實上我已經接得差不多了,他幫我收尾,再接一條靜脈,檢查肌腱。

走出手術房,我告訴家長:「一半一半,拼看看吧。」家屬給我的感覺:手指本來是沒了,兩個指頭回來了,小女孩也活了。

看到他們的表情,我所有的疲倦都得到慰藉了。

這是我接斷指的患者中,年紀最小,難度最高的一次。接斷指要先把傷口清乾淨,固定斷骨,先縫肌腱,再縫神經,最後縫血管。最後傷口不能縫,取一塊皮,包貼起來,讓傷口自己長,然後還要一連串的復健。

二十小時,整整二十小時,接兩隻手指。縫一隻都已經夠苦了,還縫兩隻。護士、助理、麻醉科的人員都換了,像跑馬燈一樣,以我為中心,走馬不換將。

在完成手術的那一刻,我真是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外科醫師技術不成問題,問題在耐力,耐力會影響臨場表現,二十小時的手術,最後五小時的穩定度、耐煩度、精密度是否和最開始的五小時一模一樣,這就是最困難的時候。最後已經不是我在動手術,因為過程中我好幾次想放棄,最後是另外一個我——另一個平時被訓練出來的我——做完手術;那是早已超越經驗與技術層面,完全是意志上的我,帶著那個想放棄的我,完成手術。一般人大概不會有那樣深刻的感受,那種感受,只有在自己很努力,慢慢累積了一點經驗和技術,當有一天需要以你為中心,來帶動別人、引導別人,來完成一件事的時候,才能成為真正的軸心,別人以你為軸心來轉動、來前進,到達目的,完成任務。你才會別有如此的異樣領悟,深刻感受。

當一個外科醫師,實在很辛苦:永遠不知道手機什麼時候會響起,而它偏偏就會在最尷尬的時候響起;也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面對心碎的家屬;更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做一些做到想吞手術刀的手術。

我終於做完了這麼難的手術,它不是偶然,如果把這一切視為偶然,我很難繼續下去。任何大事的完成,每一個參與的人,功勞都同等重要。一起艱苦之後,一起分享榮耀。這,就是使我更謙卑謹慎,內心長懷感恩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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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斷指的正確處理方式

立刻將斷指撿起來,裝在塑膠袋裡,加冰塊,趕快送到醫院,越快越好。如果是肌肉,通常六小時內如果不接上去,就會壞死,因為肌肉很耗氧。還好手指是由肌腱所組成,肌腱本身不怎麼耗氧,搶救上時間比較寬裕。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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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9 章 我的一幅素描

老伯來門診,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苦於腳踝的蜂窩性組織炎,腫起來的時候很痛,痛到晚上無法睡覺,雖然也有吃藥,但總是兩三天就復發。

一般而言,老師、油漆工、空服員、專櫃小姐、表演工作者、美容從業人員、醫師長時間手術等工作需要久站的人,容易有靜脈曲張的問題。一旦有傷口或感冒,都可能會引發蜂窩性組織炎;有時嚴重到導致壞死性肌膜炎,需要清創及植皮手術。若有糖尿病,傷口處理會更棘手;如果再加上血液循環不好,那就非常麻煩了。假如忽視傷口,隨便包紮,傷口會流膿、發臭,甚至危及生命。

老伯跟我說,他因為工作的關係,一站就要站很久。經常性蜂窩性組織炎,平時會去小診所打針,但就是經常復發,腫起來的時候很不舒服,非常痛。

我告訴老伯,蜂窩性組織炎有四大護理要訣:休息、腳抬高、冰敷、抗生素。只要回去照著做,一定改善。老伯唯唯諾諾,我也不知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些老人家從不聽醫囑,我希望老伯不屬於那一群;還好這位老伯看來慈眉善目,心平氣和,我相信他會照我說的去做。

過了一星期,老伯回診,從他的表情我實在看不出來症狀到底有沒有改善,我就直接問:「老伯,怎麼樣?好多了嗎?」

「是有好轉,但沒完全好。」老伯愁眉苦臉。

「有好轉,那很好啊!沒完全好?沒關係,繼續照我跟你說的蜂窩性組織炎四大護理要

訣:休息、腳抬高、冰敷、抗生素,繼續做就好。」

老伯反問:「我為什麼要聽你的?為什麼要休息、腳抬高、冰敷、抗生素?」

我一愣,還真被他問倒了,你來看我的門診,不就是為了讓腳快一點好嗎?不聽我的怎麼好呢?

正感到疑惑,老伯又開口了:「你總要告訴我道理啊。」

我一聽,原來他對我的治療有點質疑,我不但不生氣,反而對老伯求知醫學常識的精神十分佩服,肅然起敬。誠所謂活到老學到老,果然不錯。於是我跟老伯解釋:「休息是要你的腳不要那麼常運動;腳抬高是使淋巴回流,靜脈血回流變好;冰敷減少發炎;抗生素是殺細菌。」

老伯「喔」了一聲,不再說話。

又過了一星期,老伯再度來門診,這次臉上表情很高興,我猜是蜂窩性組織炎四大護理要訣發揮效用,還沒開口詢問,卻只見老伯帶了一個很大的旅行袋,拉開拉鍊,喜滋滋對我說:「鄭醫師,來來來,我一定要讓你看看。」

我眉頭一皺:完了,原來他是推銷東西的老伯。應付推銷員也有四大要訣:拒絕、拒絕、拒絕、拒絕。絕不能有任何猶豫之意、好奇之心、婦人之仁、考慮之念,一定要當機立斷、快刀斬亂麻。於是我說:「老伯,我沒空,真的,我真的沒空。」

「你看一下嘛!一下子就好。」

有些老人家的「小孩子性」:任性、不聽話、撒嬌、無理,比小孩子還嚴重。經過精密的推測,我猜老伯該不會是要向我推銷什麼藥膏之類的東西。不管是什麼藥膏,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沒必要知道,而且我沒興趣知道、也沒時間知道。於是我又說:「老伯,我還有很多病人,他們也很想解決自己的問題,你讓我幫助他們,好嗎?」

「這是我的作品集,你看一下嘛!」

我的天啊,越來越扯,還作品集咧,最好是有作品集啦,老伯我求你正經一點好不好?你如果有作品集,那我可以開演唱會了。我陷入苦思,頻頻長考,怎麼打發這位老伯時,他拿出一本畫冊,翻到其中一頁,我一看,那是我極為熟悉的,我到慈濟技術學院授課,一定會經過的走廊,上面的壁畫就是。這是老伯作品?不會吧?怎麼可能?他又繼續翻下去,我仔細看了一下,是曾經在花蓮靜思堂展出的作品,當時我還帶著老婆女兒一起去看過。之前我一直搞不清楚他是誰,年紀看起來比我大很多的,一律叫老伯,我真是有眼無珠,「老伯,不,教授,你……原來……原來你是那個藝術大師!」

老伯輕輕合上作品集,慢慢抬起頭來,微微一笑:「我很高興你終於發現了。」

大師是宜蘭人,四歲時隨父母移居大陸,畢業於上海同濟大學建築系,曾任教於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其後赴日本大學擔任美術系教授。期間,開始研究素有「日本國畫」之稱的膠彩畫。膠彩畫於唐朝自中國傳入,日本膠彩畫的特色在於平面感、無光源;但是大師所創作的唐風現代膠彩畫具有透明感,而且吸取西洋繪畫的光源效果,呈現立體感。大師除承襲唐朝膠彩畫風,並注入時代的創新突破,被日本權威評論家鈴木進讚為「東方的薰風」,且曾榮獲「世界藝術名人證書」,是國際級的藝術大師。

我感到不好意思,跟教授說:「哇!原來是大師。失敬!失敬!」教授愁眉苦臉,「我告訴你呀,我下個月要去日本了,如果到時候又復發,那怎麼辦?我總不能帶你去日本吧?」

對,而且旅行箱也裝不下我,於是我說:「如果你要腳的狀況更好一點,不要復發,我建議你穿彈性襪。因為如果靜脈壓高,就要開靜脈曲張手術。穿彈性襪可以讓靜脈壓減低,這樣腳就比較不會腫脹,走起路來也比較輕盈;微血管所提供的養分也比較容易輸送給組織細胞;相對地,傷口癒合較快,不容易發炎。」

我想起上次廠商有提供彈性襪的樣式供我參考,我就到樓上辦公室拿來送教授。教授當場穿上,立刻露出驚奇的表情:「果然很好,真的是很舒服,看來這個什麼彈性襪的,不錯。」

「對呀!很多靜脈曲張患者併慢性潰瘍,沒有補皮,也是因為穿彈性襪。你回家睡覺時,把腳抬高,下床前穿個彈性襪,保護你的腳。」

「原來如此,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我笑了笑,「教授,還有更好的彈性襪。」

「更好的?」

「就是我穿的這種。真正好的,有彈性,拉起來,放掉,會有啪一聲。」我撩起褲管,拉起襪子,放掉,一直重複做這樣的動作,襪子啪啪啪響,宛如鞭炮。

教授眼睛一亮,「那你幫我買。」

「我可以幫你問問,但我不確定買得到還是買不到。因為它有時有貨,有時又沒貨。」

我這雙襪子是在專業醫療器材行買的,一雙二千元。記得不久前襪子破了,找人補,我還怕一般俗手庸匠補壞了,特地求見於高手裁縫師,他是做西裝的老師傅。老師傅看了看襪子,又看看我,問說:「你侮辱我?我這種身手幫你補襪子破洞?你不會丟掉再買一雙?」其實老師傅不知道,我全身衣服、褲子加起來,還不如這雙襪子值錢。

教授穿了彈性襪之後就沒有復發了,困擾老教授的陳年宿疾,蜂窩性組織炎,腳的靜脈壓完全改善。一雙襪子的療效如此神奇,其實並不是神奇,找出原因,用正確的方法,如此而已。

這天教授又來門診,原來他要去日本了,動身之前,特地來幫我畫一幅素描。我又驚又喜,只見他拿出一支像鉛筆一樣短,但是比鉛筆稍微粗一點的短筆。

「我用的工具是蠟炭筆。」教授很嚴肅的說,「這種筆,畫的時候手一碰觸到,就會整個糊掉,像毛筆一樣。所以,一畫下去就不能做任何更改。」

我恭恭敬敬回答:「是!」心裡卻想:一畫下去就不能做任何更改?這不是跟畫人生的畫布一樣?

正想著,教授開口了:「我畫完啦。」

「這麼快?五分鐘就畫完了,」我非常驚訝:「教授,你真的畫好囉?」

「所以叫速寫。」

速寫,不是慢寫,一支鉛筆把我的神韻畫得栩栩如生,護士在一旁嘖嘖稱奇,教授很開心,「我回去幫你補一補,裱個框給你。」

說著說著就簽名,字非常漂亮,我又驚訝了:「教授,你的字很值錢。」

「哈哈,我隨便寫寫。」教授收起畫筆,「謝謝你解決了我腳的問題,它一直困擾我,看來,這下子我可以做到九十歲。」

「是啊,你一定可以,說不定可以做到一百歲。你應該開班授課,有機會追隨大師學習,一定很多人感興趣,也許可以設立某種網路函授課程,應該很賺錢,搞不好還會成為連鎖企業呢。」

「哈哈哈,你這個醫生真有意思。」

我想起《論語.學而》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有句話說「人怕出名,豬怕肥」,其實,人不怕出名,怕的是出名之後別人不認識自己。孔子早就說過,別人不知道我,我也不生氣,這才是真正的君子啊!看到教授風采,地位那麼高,那麼受人尊敬,還是那樣謙虛;我一開始有眼無珠,教授後來還為我畫素描,有畫無類,真正的大師風範,不正是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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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蜂窩性組織炎

皮膚及皮下組織的細菌感染,導致擴散性、急性發炎,紅、腫、熱、痛,尚無細胞壞死及膿瘍產生。早期治療:休息、肢體抬高、冰敷及使用抗生素治療。一旦有膿瘍產生,必須執行切開、排膿及清創處理。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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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10章 鐵漢柔情

他身體很臭。

那種臭不是你坐公車的時候,身旁人狐臭,或是飯菜放了三天發臭的那種臭;也不是荒廢公廁積了二十人大便,或是一大群死魚爛掉堆在河岸的那種臭;你一聞到他身上的臭,會嚇一跳,然後警覺到很臭,隨後你會發現已無法離開現場,因為被薰到神經麻木,無法移動;最後你只想把手指插進雙眼,把腦漿攪一攪,破壞嗅覺。

他身體很臭,所以他沒有什麼朋友,去過月球的人都比他的朋友多。

二十年前的一場車禍,造成他下半身癱瘓。他車禍之後第二年,太太也出了車禍。為了照顧太太,他雙腳都磨破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坐輪椅,就這樣把腳拖行著,拖到感染、拖到傷口潰爛,最後不得不截肢。他照顧太太三年後,太太過世了。

一般說來,如果有糖尿病,傷口非常不容易好;如果又感染,更不容易好;如果病人血液循環不好,那是最不容易好。他臀部的褥瘡越來越大,一直沒好。換藥換了十八年,進出醫院十八年,醫生告訴他傷口不會好,傷口不但極度惡臭,而且看來似乎永不癒合。

他來我門診,醫師不能選擇病人,只有病人才能選擇醫師。我看他傷口,覺得問題並不單純,要他立刻住院,同時會診內科,決定來個攘外必先安內:先讓內科處理好其他問題,我再把傷口關起來。

一星期後,就在我準備把他從內科病房接到整形外科的時候,護士群起反對,我從來沒看過護士那麼群情激憤的。原來他以前住過這個病房,總是不跟護理人員合作、不配合治療、不尊重護士,以致惡名昭彰,被列入黑名單。看護士的激烈反應,我如果把這個惡煞接過來,護士可能絕食抗議。

我到內科病房去看他,他立刻擺出不信任任何人的態度,而且一副大哥級的樣子,讓我心存戒心,所以我實在不敢跟他多說什麼。只告訴他:「你的傷口非常難治療,非常困難。」因為醫師與病人彼此互動尚未達到完全信賴的地步,治療更是難上加難。但我還是用醫師對一般病人的態度醫治他。就事論事,就傷口論傷口,我還是會告訴他,我要怎麼處理傷口,並詳細解釋。他的經歷是一回事,不表示他失去醫療的權利;就算被雙腿截肢,就算他再怎麼兇狠無禮,他仍然是一個完整的生命,生命有權受到應有的醫療照護。

但是,真正來到床邊面對他,我還是充滿戒心。

黑道大哥住院是怎樣的情況?小弟伺候、保鏢護衛、呼風喚雨、門庭若市?正好相反,孤單冷清,門可羅雀。孤獨的殺傷力很大,大哥可以擋子彈,但是教他一整天一個人待在病房裡,完全沒事可做,都沒人跟他說話,好像空氣一樣,沒人注意、沒人關心、沒人看一眼,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而且這個人存不存在根本無所謂,沒人擋得了這種孤獨的可怕。

我站在床邊,告訴他:「你明天轉到整形外科病房,我幫你做皮瓣手術。」

「什麼皮蛋手術?」他滿臉疑惑。

「就是利用鄰近較鬆的皮瓣組織來覆蓋,縫到傷口上。」

「那皮蛋呢?」

「重點。皮瓣手術的精神就在於: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我非常認真向他解釋,這是我

一貫對病人的態度。

他滿臉興奮,突然變得很有興趣,「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是《九陰真經》第一句話。」

「正是。整形外科就是在玩這個,把皮像花瓣一樣切開,利用組織鬆軟的地方,把好的皮轉過去,平移過去,補好傷口。」

他搔搔平頭,滿臉疑惑:「醫院的醫生用九陰真經來治療我,這是什麼醫院?」

「你放心,我很快就會讓你知道了。歡迎來到我的遊樂場,如果你想繼續玩,就乖乖照我的遊戲規則,保證又快又好玩,很快出院。」

第一次皮瓣手術很成功,傷口往好的方向走。他態度大轉變,不但不再口出惡言,還會對護士說謝謝,簡直判若兩人。護士不敢相信,懷疑真正的他溜出醫院去解決什麼江湖恩怨,不知是誰扮成了他,住在病房。

我到病房看他,見到一個小男孩,好可愛,眼睛滴溜滴溜轉,原來是他孫子,天啊,他才大我幾歲,竟然已經有孫子了,不知道他接下來會製造什麼更多的驚奇。之前他身體臭到連小孫子都不敢接近他,一看到他就跑。別人這樣也就罷了,自己最心愛的小孫子也這樣,他真是心如刀割。現在傷口往好的方向走,味道明顯消失,小孫子才跑來陪爺爺。

我問小孩:「你幾歲啊?」

「我四歲,」小孩仰著頭,「醫生叔叔,你知道人的眼睛為什麼要長在前面嗎?」

完了,小孩子最流行的腦筋急轉彎,人的眼睛為什麼要長在前面?我哪知道。有長就好了,管他前面後面?但是被一個小孩考倒,我還用混嗎?於是我說:「我是醫生,我當然知道。那你知道眼睛為什麼要長在前面嗎?」

這招還不錯吧?只聽小孩回答:「我知道,因為這樣才可以往前看。」

我像一根被大鐵鎚釘在原地的鐵釘,完全動不了。

第二次皮瓣手術之後,情形更好,我又去看他,他正在逗小孫子玩,用粗粗大大的手和小孫子玩擊掌,大手碰小手,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種令我非常難以形容、非常難以忘懷的溫柔。我告訴他:「只要再做一次皮瓣手術,就能把傷口關起來,然後你就可以回家了。」

他聽了很高興,「鄭醫師,來,這個給你。」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串可以戴在手上的佛珠,每顆珠子跟貢丸一樣大,色澤暗沉。

「你別看它土土的,它會帶來好運呢!」他興致勃勃的介紹,臉上忽然有一種光彩、一種精神。

我從沒看過那種佛珠,但就算他今天送我一把月球泥土,也不會讓我比現在更驚訝。送我佛珠?有沒有搞錯?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後的覺悟?還是「未能自度、已能度人」的高深境界?但異人送異寶,確是異想天開,我只好說:「你先留著吧,我想,你目前比我還需要它。」

「沒關係,我還有很多,我在夜市擺攤,就是賣佛珠的。」

「你在夜市擺攤?我有時會帶孩子去逛夜市,下次說不定會遇到你。」

「好,我等你。」他把佛珠高舉到右眼前面,透過佛珠中間的圈圈看我。

第三次皮瓣手術之後,他突然發高燒,高達四十一度,有點昏迷,意識不清。我去看他,他說話很小聲,但我聽得很清楚:「我以前,……其實,我是專門幫人解決問題的。」

「我也是。」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我甚至覺得自己沒有生病。我認識的醫生大多很傲慢,不然就是很冷漠。」

「也許他們太忙、太累,而且壓力太大。」

「我原先以為,你想感化我,對我說一大堆大道理。如果那是真的,那我會非常討厭你。你知道嗎?我這一生最討厭別人跟我說什麼做人的道理、什麼改邪歸正。我是魔鬼,想感化我,把我喚醒,沒有任何好處。」

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閃過一絲驕傲,我卻說:「如果喚得醒,也許根本不是魔鬼。」

他裝作沒聽見,問:「你知道躺在病床上,整整一個月沒人來看你的感覺嗎?我不想一個人孤孤單單死掉。」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他又說:「後來,我覺得一個人孤孤單單死掉也沒關係,我只希望至少當一天的正常人,不要每天都這麼臭。」

孤單是痛苦的,但比起被人當垃圾一樣惡而遠之,孤單的痛苦又不算什麼了。

他轉了身子,又翻回去,好像很不舒服,問我:「你知道真的黑道大哥有什麼特性嗎?」

「什麼特性?手下特別多?特別兇狠?坐牢比別人久?」

「錯了,是不說謊。」

「是講義氣的意思嗎?」

「對。就是講義氣。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做起來很不容易。真的黑道大哥從不說謊,你可以相

信他們。比起那些穿著西裝正經八百,做出來的事卻讓人想吐的騙子,實在好太多了。」

我還是沒有回答,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鄭醫師,上次你說,你會來夜市逛我擺的攤子,我……我其實很高興的,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會來。」

「你不用特別期待,我很忙,不一定會去。」這是事實。

「因為沒有人理我,所以我很高興你那樣說。」

「沒有人理你?難道我是鬼?」

他輕輕笑了,「醫生跟黑社會不可能扯在一起。」

「我沒有看到黑社會。」

「可是我有。」

我又像一根被大鐵鎚釘在原地的鐵釘,完全動不了。其實我不認為他是黑社會,因為他本性真

的不壞,之前他太太車禍,他不離不棄,照顧了三年,可見也是個性情中人,極重感情。只是身體太臭了,被人像垃圾一樣拒而遠之,自卑感會殺死人。他又轉了身子,露出痛苦的樣子,皺著眉說:「我快死了。」

「別胡說。」手術後發高燒就可以把他嚇成這樣,平時再怎麼兇狠,生命面臨死亡的威脅時,一定就地躺下。我認識一個退休警察,他槍林彈雨、跟亡命之徒槍戰,渾不怕死,一知道自己有肝癌,瘦了二十公斤。

他又說:「死亡在我四周,我感覺得到,我一輩子只對這件事有把握。」

其實,在醫院當了那麼久的醫生,我有一個很深的體會:死亡的奧妙就在於我們永遠不知它何時會來;事實上,我遇過無數次病人術後高燒的情形,但他以為自己就快死了,所露出的那種脆弱、無助、膽怯、驚怕,一個黑道大哥完全變了樣,還真是令我訝異。我說:「你休息吧,你真的累了。」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一個人一生只有一件事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就是他快死的前一刻。如果我生病快死了,我不會這麼難過,可是我身上的臭味好不容易快治好了,我卻馬上就要死掉,我不甘心……我,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

「別再亂想啦。睡一下,等你醒來,就好多啦。」

他露出越來越痛苦的表情,「我快死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

「你別再說了,快睡一覺吧。」

他停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鄭醫師,我想問你,如果病人死掉,醫生如何還能繼續工作?」

「因為他們相信已經盡力。」

「那醫生怎麼調適?」

「根本不用調適。醫生沒看見死亡,只看到自己的努力和病人及家屬的笑臉。」

「我不懂。」

「你不懂什麼?」

「醫生怎麼能一直這樣的生活?病人死掉,挫折感不會很重嗎?」

「因為已經盡力,所以不會問心有愧,當然也不會有遺憾。醫生不是賭自已的生命,我們專門賭別人的生命,全世界還有比這更高的賭注嗎?」

他說話的速度忽然變得很慢:「我不是怕死,告訴你,我們這種人根本不會怕死,死的感覺只有一瞬間。我怕死亡帶來那種延續的感覺。它好像把你的人生拉長了,但實際上並沒有。」

看著眼前的他,我真覺得,死亡不是最後的睡眠,是最後的清醒。他那句「面臨死亡會有延續的感覺,好像把你的人生拉長了,但實際上並沒有。」真是經典,他當大哥太可惜了,他應該

去做一個哲學家,發表生死觀。

「你別死。」我忽然覺得他很可憐,這裡是醫院,所有的人性都退回到原點。

「你別命令我。」他忽然笑了出來,「鄭醫師,我跟你說,從來沒有人敢在我面前嘻皮笑臉的。你的笑,會使那可憐的人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向他微笑。你內在有一道光,很亮、很亮,足以指引別人走向光明,被指引的人也會發光,繼續指引別人。好好保存,不要讓它熄滅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又露出溫柔的表情,比上一次跟孫子玩的時候更溫柔、更令我震撼。難道真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才不信,術後高燒我處理過好多次,我下醫囑,換一種抗生素,打退燒針。

他還是高燒不退,後來我會診中醫,終於退燒了。最後我再處理一次傷口,完全關起來,然後他就出院了。

有天晚上,我帶兒子去夜市,忽然有人大叫「鄭醫師!鄭醫師!」我回頭一看,他坐在輪椅上,笑嘻嘻的說:「鄭醫師,這條路從頭到尾,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你喜歡什麼也儘管拿,別客氣。誰敢跟你收錢,你跟我講,我教他明天不用擺攤了。」

他歷經截肢、手術、術後高燒、小孫子重新承歡膝下,個性早已大不相同,但說這話的時候,手勢依然虎虎生風,有股大哥的豪邁氣魄。我沒有問候他,他看來好多了。而且我一眼就看出來,他完全走出自卑的陰影了。他被截肢完全不在意,但是身體發出惡臭,別人掩鼻而過的動作,那比拿刀刺他的心還痛。現在他傷口完全好了,我真希望他好好過新的人生。

「鄭醫師,你很難得來夜市吧?當醫生很累?對不對?」

我點頭說:「做這行最令我難過的,就是任何事都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當醫生,有成就感,也有挫折感,但最後成就感會超越挫折感,一切都值得。」

他不顧我的感性宣言,只是堅持說他想說的:「鄭醫師,你聽我說,我一定要說,以後你如果覺得挫折的時候,請你務必想起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會的。」我溫柔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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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皮瓣手術與植皮手術有何不同?

植皮手術:運用於大面積皮膚缺損時,但必須擁有豐富血流的肉芽組織、肌肉及皮下組織才可提供營養,使得由大腿或其它部位取得的皮膚,移植後得以存活,接著血管新生,使植皮手術成功。

皮瓣手術:一般運用於無法執行植皮手術的部位,如骨頭、肌腱、神經、軟骨等外露時,因這些部位本身無法提供血流營養,就像水泥地上無法種菜一樣,菜必須種在肥沃的土壤裡。因此,何謂皮瓣手術?即皮瓣本身必須擁有自己的血流營養,自給自足(不需要靠傷口區提供血流營養)來覆蓋傷口,使得傷口癒合。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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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11 章 一根要命的魚骨

阿明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漁港工人,漁港濕滑,所以他都是穿著雨鞋。有一天,無意間踩到魚骨,雖然雨鞋很厚,照樣穿過腳底。他以為只是小傷口,沒想到越來越嚴重,引發壞死性肌膜炎。他被送到醫院急救,但血壓一直掉,醫生建議家屬要有準備。

家屬當然有準備,立刻進行轉院。送來本院之後,內科先控制血壓,因為在血壓不穩或過低時開刀,是很危險的;而且血壓如果太低就不能麻醉,所以要先注射升壓劑。我在傷口打洞、引流,並注射抗生素。血壓穩定後,進開刀房。

第二天,我告訴阿明的太太,有兩種治療方式可以選擇:一是把傷口切開,持續換藥,但這樣會持續很久,而且成功機率不大;二是截肢。

她問:「所以你的意思是,賭一睹,看還有沒有可能保腳又保命是吧?」我說是。

她竟然想都不想,直接告訴我:「那截肢吧。」我非常訝異她回答得這麼快,她說:「上次就是為了保腳又保命,結果賭輸了,最後休克,差一點連命都不保。你截肢吧。」

阿明的太太這樣決定,其他家屬非常不諒解。但是上一次的經驗,使她差點失去丈夫,她比任何人更清楚該怎麼抉擇。

截肢後,阿明第二天就醒了,他很感謝太太快速而正確的抉擇。昏迷了那麼多天,他一醒來就問太太:孩子有來醫院嗎?

阿明的孩子沒來。他跟小孩之間似乎處得不好,住院昏迷,左腿截肢,小孩竟然沒有來探望老爸。社工秀芳師姊深入了解其中原因,一方面試著聯絡阿明的兒子,一方面準備與阿明進行訪談。

這天下午,阿明跟社工秀芳師姊聊起以前的事,聊著聊著,聊到親子關係,阿明說到自己的爸爸:「我成長過程中,我爸媽都很忙,我爸還做兩份工作,只是為了讓我過得好一點,他讓我衣食無虞,但我沒有很多機會親近他,他總是不在,去工作養我和我的兄弟姊妹。現在我當爸爸,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很少看到我,這樣對他們並不公平。」

原來阿明一直希望兒子繼承他的漁港事業,但兒子喜歡電腦,將來想當資訊工程師。阿明的漁港事業很成功,獲利非常可觀。他想培養接班人,自己的兒子當然是第一人選,但是阿明似乎忘了,跟孩子有血緣關係,並不意味著可以把他當成自己的複製品。

我跟秀芳師姊聊天時,她告訴我阿明的「栽培計畫」,我仔細聽完,有感而發:「孩子承受的壓力跟大人成正比。社會不斷期待孩子做一個完美的人。」

「阿明的做法很容易理解,他不希望兒子到中年才大夢初醒,然後驚慌失措,所以提前把路都鋪好了。」

我點點頭,「有時大人會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在孩子身上,什麼『孩子,我要你將來比我強。』、什麼『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上』,怎麼都沒有人問問小孩,或是對小孩說『孩子,我要你將來比我快樂』、或是『孩子,我要你將來很有愛心』之類的?孩子壓力太大,承受太多太多家長加諸在他們身上的東西,或根本不該屬於他們的東西。」

秀芳師姊聳了聳肩:「也許阿明無意給兒子壓力。」

「壓力都是不自覺給的。你有沒有發現小孩子有時很沉默?」

「對,我小孩有時候都不跟我說話,問他,他也說沒事。」

秀芳師姊的表情似乎是說「此話深得我心」,我又繼續說,「如果我跟我孩子之間的關係好到我可以問他任何事,我選擇用聽的。」秀芳師姊的兩個兒子讀國中,我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父母經,爸媽心,實在很能體會阿明的困擾。

我到病房看阿明,他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但是兒子還是沒出現。我沒有多說什麼,因為秀芳師姊正在想辦法。

阿明忽然跟我說:「我跟我兒子一直處得不好。」

「你們常吵架?」

「吵架還不至於,我們,嗯,該怎麼說呢?」阿明語帶傷感,眉頭越皺越緊,「我一跟他相

處,他就會覺得不自在,弄到最後,我自己也覺得不自在,最後是我們兩個越來越不自在,就

沒話說了。」顯然很挫折。

「你有想過怎麼跟他更親近一點嗎?」

阿明很懊惱:「我不知道你說的親近是什麼意思,他要什麼我從來沒有拒絕過。這樣算親近嗎?不知道,我們很久沒說話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說什麼。」

「語言不是唯一的溝通方式,父母常常把全世界捧到孩子面前,認為這樣是愛他們,可是孩子最想要的,常常是就在客廳裡而已。」

「我還不夠開明嗎?」

「開明不是萬靈丹啊。」

阿明搖搖頭,「不,我絕對相信我已經夠開明的。」

「也許他要的不是開明。」

「那他要什麼?」阿明疑惑。

「你花時間開明的同時,何不動腦筋想想這一點?」

秀芳師姊神通廣大,多方聯絡,三天之後,終於找到阿明的兒子,而他也真的來了。他名叫大餘,一般人乍聽之下會以為是「大智若愚」的意思,但大餘說爸爸是做魚事業的,是取其「年年豐收、大大有餘」的涵意。

秀芳師姊跟大餘在祈禱室外面的長椅上聊天,為了拉近距離,她跟大餘說:「我最大的兒子也跟你一樣大了,不過,你的興趣是電腦,他是學機械工程的。」秀芳師姊輕聲笑了出來,「我先生根本不懂電腦,但他為了跟兒子哈拉,每次都裝做很懂的樣子,結果都被兒子吐嘈。」

老爸截肢,卻到很多天之後才現身的大餘,並沒有任何叛逆的味道,反而有一點靦腆。他說:「我跟爸爸並不親。」

雖然是隨口說,但顯得很沉重,秀芳師姊又問:「你努力過嗎?」

「努力什麼?」

「我是說,你曾經試著跟他更親近一點嗎?」

大餘想了一下,「我以前努力過,但他不是很容易親近。」

「也許他不知道如何表達對你的關心,或是他太累了。又或許是他的爸爸,也就是你爺爺對他更嚴肅。所以他只好用你爺爺的教育方法來教育你、來對待你,無論如何,我想,他其實很關心你。」

大餘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我不記得他對任何事物表現過感情。」

「可能他表現了,你卻看不出,也可能他不知道怎麼表現。」

「沒有任何一件事把我們聯繫在一起,所以我們漸行漸遠。」越說越苦惱。

「我想那是因為,最親近的人最不好相處。不過,漸行漸遠也可以變成越來越靠近啊。」

「我想,」大餘沉默了一下,「家人對他而言並不是那麼重要。而且……」

「而且什麼?」

「我不是疏遠他,是我長大了,長大了自然就沒那麼親了。」

「誰說長大就沒那麼親近了?長大也可以更靠近吧?秀芳師姊非常不以為然。

大餘若有所思,久久不說一句話。秀芳師姊輕輕拍他的肩膀,「我老爸是真正的硬漢,他在工地做工二十五年,從沒生過病。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說,他病了。我不相信,因為他看起來還是那麼健康。後來他哭了,我才知道大事不妙,他的病一定很嚴重,因為從我有記憶以來,沒看他哭過。我還記得他發病的情形,他是我爸,但是當他看著我的時候,他卻不知道我是誰。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那麼痛苦的樣子,我就這樣看著我最深愛的人漸漸離我而去,漸漸不見了。」

大餘抬起頭來看著秀芳師姊,「妳一定很難過。」

「我爸比我更難過啊!大餘,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再不出現,你爸……我是說,今天你爸很幸運的把命保住了,但是,如果你來不及看到爸爸醒來呢?」

大餘又把頭低下去,「我不知道,也沒想那麼多,我只想,萬一我爸死前要我接管他魚事業,我又不答應,他一定……死不瞑目,我不想一輩子背負不孝子的罪名。所以我想來,又不敢來。」

秀芳師姊握住大餘的手:「沒關係,你能來,爸爸一定很高興。」

我又去看阿明,他幾乎可以出院了。住院期間,阿明很孤單,他期待出現的人一直沒有出現,這種孤單令更他難過、悵然、落寞。沒有人應該獨自生生活,更不用說獨自面對死亡。我不確定我能獨自面對死亡,身為一個醫生,我比其他人更清楚病人面對生命威脅時的懦弱或堅強。

三個月後,阿明裝了義肢,花費三十五萬,活動力還不錯,還告訴我要繼續工作,我笑說:「你是工作狂,從來不休假。」

「我有休假啊。」

「你上次帶全家出遊是什麼時候?」

「忘了,我只記得上次休假的時候,台幣和美元的匯率還是四十比一。」

「你可以帶兒子去看電影啊!」

「我一進電影院就開始睡覺,打鼾的聲音連放映師都聽得到。」

鬼門關前走一遭,撿回一命,阿明顯然很高興,他的人生整個改變了,他的心境也整個改變了;或許可以說,因為他的心境改變了,整個人生也跟著改變了。他不再強逼大餘接收他的魚事業,而且他暗自下了決定:大餘不走進他的世界,他就設法走進大餘的世界。

那天正好是十二月三十一日,阿明來醫院看其它科門診,領完藥,大餘騎機車載著他,因為阿明說他從現在開始要練習騎機車,這樣可以跟兒子一起去釣魚,他還要跟大餘去跨年。阿明先用沒受傷的腳站穩,再把另一隻裝了義肢的腳跨過摩托車,雙手扶著兒子的肩膀。我走出醫院大門,阿明興高采烈的對我說:「鄭醫師,你也來跨年吧!」

「我不跨年,」我加快腳步,邊走邊笑著回答,「我只跨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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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壞死性肌膜炎

屬於更深層的細菌感染,侵犯到筋膜層,造成筋膜壞死及連帶其上層的皮下組織(脂肪層)及皮膚壞死。一般發生在糖尿病、痛風、肝功能不佳或免疫力差的病人身上。其嚴重度,有時須截肢、引發敗血症、甚至死亡。其治療:必須執行清創,壞死性筋膜切除手術。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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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12 章 我的生日禮物

 

下午接到通知,我來到急診室,受傷的是一個外籍男子,彼得。他的腳是冰的,推測已經有四小時沒有血液流過,再仔細看了一下,真的有點嚇到:一塊衝浪板的導流板嵌入肌肉,導致血管受傷,血管受傷就形成栓塞,還好導流板堵住血管,不然可能會失血過多而死。從血管攝影看不出靜脈是否斷了,要送進開刀房才知道。

基於過去處理外傷的經驗,我重建彼得受傷時的畫面:一個大浪打過來,衝浪板翻了,導流板斷裂,直接插進肌肉,卡住了。他拚命游回岸邊,周圍的海水都被染成一片殷紅。人在生死關頭爆發出來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議,雖然瞬間大量失血,他還是奮力游泳,設法求援,才暫時保住一命,沒有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彼得被轉了三家醫院,最後才送到慈濟醫院來。來的時候很虛弱,以他的體型,一般血色素正常值應該有十四,但他的血色素只有七點多,估計失血一千西西以上,情況非常危急。

我判斷需要緊急開刀,立刻聯絡開刀房,開刀房回應:「要等。」

「我不能等。馬上就要進去。」

進了開刀房才知道,動脈要重接,靜脈也要重接。動脈栓塞,靜脈斷了,先分清楚,取十五公分大隱靜脈接合,從下午二點開到晚上十點,術後送到加護病房。

第二天彼得的太太從上海趕來,一進加護病房,兩人宛如歷經生離死別般,緊緊相擁。彼得的太太對我們醫院相當感謝,不問當時彼得是否有能力負擔醫療費用,立刻開刀。

我進入加護病房,向這對夫妻自我介紹,隨後解釋整個手術情形,以及術後注意事項。

彼得只問我一件事:「能不能喝咖啡?」

我身體微向後傾,雙手大開,「當然可以!」

「你救了我的命。」彼得慢慢恢復體力,精神也變好了。

「我知道。」

「我不知道昨天是你生日。」

我笑了,「我知道,你不會故意挑我生日的時候受傷。」原來社工秀芳師姊早就跟彼得說,昨天是我生日。

「我想送你生日禮物。」

「你已經送了。」

「什麼?什麼時候?」彼得非常驚訝。

「你能康復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禮物。」我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

兩星期後,同樣是星期六下午,又接到急診室通知:一個二十五歲年輕人阿山,他騎摩托車,擦撞兩截式貨櫃車,整個人飛到貨櫃車輪子下面,剛好就卡在兩個輪子中間。就差那麼一秒,幸虧貨櫃車及時煞車,不然阿山便成了車下亡魂。

當時是冬天,天氣很冷,他穿著很厚重的衣服。經過巨大撞擊,他只是覺得左肩會痛。被送到急診室時,意識清醒,除了一直說左肩會痛,其他一切還好。於是照了X光片,鎖骨骨折,所以他感到劇痛。值班醫師檢查之後,也沒發現特別的異狀。

原本可以出院了,但是他要等家人來,於是暫時留院觀察。

接著,阿山想上廁所,一下床,竟然昏倒在地上。

馬上急救,原來他血壓已經掉了。因為一直躺著,沒有感覺,可是一起身,腦部血液不夠,直接昏倒。護士一量血壓,太低了,而且沒有脈搏;再看手,手不能動,竟然癱掉了。整個肩膀腫了好大一包,大概有三條胳臂那麼腫。

我檢查之後,懷疑是臂叢神經受傷,緊急安排動脈血管攝影,發現左腋動脈斷裂,立刻推進手術室,一打開,肌肉已經斷了,不但胸大肌和支點已經斷掉,而且血管已經栓塞。因為斷掉,所以有血拴。有了上次處理彼得傷口的經驗,手術團隊很小心,彼得可以打止血帶,彈繃纏起來,阿山不行。我用血管夾夾住血管斷端,然後仔細分出動脈與靜脈,發現靜脈也斷掉,動脈血栓,跟彼得一樣。於是取大血管,取大隱靜脈,把血管接起來。神經看起來還好,應該只是受到壓迫,於是把傷口關起來,動了將近八小時的手術。

第二天早上,在加護病房外,我跟家屬說,阿山的手因為臂叢神經受傷,要三個月才能動。家長也認了,能從兩個輪子中間拖出來,已經謝天謝地了,手暫時不能動,又算得了什麼?

我又進到加護病房,阿山意識很清楚,我說:「你的手要三個月後才能動。」

他很自然的揮了一下左手,說:「謝謝鄭醫師。」

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他的手又揮了一下,我太驚訝了:「什麼?你……你的手可以動?」

太神奇了!他騎車擦撞大卡車,滑到車底,還好大卡車即時煞車,否則早就死了,這是第一個奇蹟。他被拖出來的時候,意識還是清楚的。車禍發生的當下,巨大的撕扯力量,把血管撕裂了,血流在體內,會腫大,壓迫神經,所以手沒辦法動;然而,有一定的空腔壓住,血不會繼續流,反而救了他一命。血塊壓迫神經,造成血腫,我把傷口減壓,果然恢復得很好。開完刀應該三個月才能復原,但是他的手卻馬上就可以動,這是第二個奇蹟。真的是太神奇了,神奇到神奇分兩次進行。

回想起車禍,他沒有任何心有餘悸的表情,只是說:「我媽媽早就叫我不要騎機車了。」

「你該聽媽媽的,媽媽是世上最聰明的人種。」

「也是世上最嘮叨的。」阿山頑皮的說。

我瞪了他一眼,又說:「出院要好好感恩媽媽啊!」

「我有啊,上次母親節,我親自下廚,做青椒牛肉炒飯給我媽吃,結果你知道嗎?我看到媽媽眼眶泛紅!」

「會不會是你弄得太難吃了?」

病房響起一片笑聲。

阿山真是命太大了,剎那間他會死的,他的父母感恩得要命,一直說「祖上積德」。拉他出來的人覺得不可思議,認為阿山福大到讓人不敢相信;卡車司機嚇到臉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山轉到普通病房。彼得在他隔壁房,拄著柺杖去看他。一個是腳不方便,但雙手可以動;一個是手不方便,但腳可以走;一個說英語,一個國台語加手勢,兩人比手劃腳,彼此打氣,比賽誰先康復出院。阿山有保險金,捐十萬元給社福室,彼得也捐了十萬。他們說捐給醫院的錢,就當做是我的生日禮物。彼得還說,我家人一定會幫我慶生,慰勞一下長年辛苦又很少休息的我。結果我卻為了幫他開刀,生日就在手術室度過了。

攝影大師郎靜山很少過生日,他說:「避免過生日,是不要閻王爺知道我。」我也很少過生日,不過跟閻王爺無關,而是因為我實在太忙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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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急性出血

一般正常成年人,其血含量大約為體重的百分之七。例如:體重七十公斤的成年人,其身體血含量大約為五千CC(五公升)。依其嚴重程度可分四級:

第一級:約百分之十五的血容量流失,如一般的捐血者(七百五十CC左右)。

第二級:約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三十的血容量流失(七百五十CC至一千五百CC左右),心跳超過每分鐘一百次,病人出現會焦慮、不安現象。

第三級:約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四十的血容量流失(二千CC),病人意識會變化,明顯心跳快,呼吸急促。

第四級:超過百分之四十的血容量流失(大於二千CC),意識昏迷,皮膚冷,膚色蒼白,有生命危險。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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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13 章 半身巨人

「你還好嗎?」我問。

不知道有沒有人統計過,但我想這句話是醫院裡,醫生使用機率最高的一句話。

「我看起來像好嗎?」他搔搔頭,有點懶洋洋的回答。

他是布農族青年,體格壯碩。家境清寒的他,國一就休學到汽車廠當學徒。那天下午四點左右,老闆叫他測試一輛剛拼裝好卡車的耐壓程度,他開著車,行駛在路況尚稱良好的路上,但車子因超載巨石,在連下了幾天雨的鬆軟河床上翻覆。意外發生時,他反應很快,立刻跳車,但卡車卻往他落地的方向倒下,車上的石頭全部壓在他的下半身。

送到慈濟醫院急救時,醫師用了六十三加侖的食鹽水為他清洗傷口,緊急輸血兩萬西西,好不容易生命徵象穩定下來;但因下半身嚴重感染,骨頭、肌肉組織壞死,再不進一步處理,可能引發敗血症而喪命,所以醫師最後不得不對他進行雙腿截肢手術。

我回憶這段過程,看著眼前的半身巨人,忍不住稱讚:「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雖然不容易,你還是熬過來了。」

他若有似無的點點頭,好像是接受我的稱許,小聲的說:「理論上我不行,但實際上我可以。別人或許認為我很慘,但我現在很快樂,儘量不去想人生不公平的事;坦白說,我還是忍不住會想起。」露出疲憊的表情,又說:「大家一直都對我很好。」

「因為你讓大家很感動,所以你值得大家對你這麼好。」他大概早就習慣別人稱讚他毅力過人,故事感人,沒有再多說什麼,低頭若有所思。

截肢之後,他失去了肛門與坐骨,不但活動力受限,還得忍受劇痛。那是需要多大的耐力和毅力,才能像他這樣在人生路上繼續走下去。但是嚴格的考驗還在後面:泌尿系統和皮膚重建問題,不僅需時甚長,而且痛苦難耐。外科醫師為他重造人工肛門;然而,因截肢後的傷口面積很大,整形外科醫師又為他進行皮膚移植,費了很大心力,花了好幾個月才完成。他在醫院住了一年半,可說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生死關頭。

我常常鼓勵他,但長期住院是最消磨心志的,他這樣的遭遇,任何鋼鐵毅力的人也倒下了。這次他皺起眉頭:「你不要再說一些勵志的話,每一個人可以忍受痛苦的程度都不同。你的工作不是減輕病人痛苦嗎?」

「我現在就是在做這樣的工作啊。」

我還是想鼓勵他。忽然想起一個故事,順口說:「回教的先知穆罕默德,有一次帶著他的四十門徒在山谷裡講道,他說,信心是一個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信念,人只要有信心,沒有不能成功的。」

「用說的,誰不會啊?」他哼了一聲,充滿不屑。

「沒錯,當時很多門徒都跟你想的一樣。一位門徒用充滿懷疑與挑釁的口氣對穆罕默德說:你有信心?你真的這麼有信心?好,你看遠方那座山,你能讓那座山移過來,讓我們站在山頂嗎?」

他還是愛聽不聽的,我卻很愛說,就繼續說:「四十門徒抬起頭,全部的眼睛都盯著穆罕默德,連眨都沒眨一下。穆罕默德看了遠方的山一眼,對著他的門徒,滿懷信心地頭了點頭,對著山大喊:山,你過來!山,你過來!山谷裡響起了回聲,回聲繚繞,然後逐漸消失,山谷又歸於寧靜。」

「哈哈哈,三歲小孩都知道不可能,難道穆罕默德真的能行神蹟?」他覺得我說的寓言故事很可笑。

「四十門徒聚精會神地望著那座山,山一動也不動。過了好久,穆罕默德說:山不過來,我們過去吧!他們開始爬山,從山腳到山坡,從山坡到山峰,經過一番努力,最後到了山頂。他們歡呼,他們高歌,他們相互擁抱,有的門徒還落淚了。信心,真的是因為有信心,他們才能站上山頂!」

他忽然激動起來:「你不要再告訴我要有信心,我就不相信,你自己多有信心。」他越說越激動,很大聲的說:「難道你敢說,不管遇到任何病人,你們當醫生的,真的永遠都這麼有信心嗎?」

「你知道嗎?」我溫柔的回答,「做我們這行,沒有信心問題,只有良心問題。」

他聽了我的話,從一種迷惘中陷入沈思,我卻想起其他醫生的沈思。

當年,他下半身截肢之後,既要讓他坐得安穩,又不會破壞傷口;因為好不容易完成植皮,如果傷口皮膚磨來磨去,還是會經常感染。主治醫師苦苦思索:「要讓他坐,又不讓細菌破壞皮膚傷口,唯有用空氣阻隔,但空氣是無形的啊!」於是主治醫師想出了一個妙法:「用氣球!」把氣球吹氣,再用塑膠袋包住,這樣氣球就不會跑來跑去。然後把塑膠袋放到輪椅下方的桶子,讓他坐在上面,就能減少傷處的摩擦與壓迫。用氣球當坐墊,可以幫助他坐穩,不然他坐的時候會歪一邊。為了不斷改良氣球坐墊的舒適度,醫師吹氣球吹了有上百顆之多,有次在家裡吹氣球時,正好醫師的父親從台北來訪,還笑他老大不小,怎麼還在玩小孩玩意!

這十多年來,他常進出醫院修補身體功能,以及治療因長期壓迫出現的褥瘡。這次住院長達半年,是為了做皮瓣修補。住半年醫院,再堅強的人也會意志消沉。

我不忍看他消沉,忽然想起一件事,問他:「為什麼眼睛長在前面不是長在後面?」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做腦筋急轉彎。」

「因為要你往前看。」

「你的話很有啟發性,但光是一些勵志的話就可以減輕我的痛苦嗎?」

「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或做什麼都無法減輕你的痛苦。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大哭大鬧

沒有用,自暴自棄也沒用,拒絕別人關心更沒有用。」

「我很堅強,但我還是會有無力感。」

「我想,那種痛苦一定很難受。也許我無法還給你尊嚴,但至少讓我再試試,減輕你的痛苦。」

「你打算怎麼做?」他還是充滿期待的,燃起一線希望。

「傷口之所以一直出血和潰瘍,是因為你的左邊骨盆坐骨為骨突部位,很容易因接觸摩擦而弄壞傷口。這半年來,所有可以用的方法我都認真考慮過,除了幫你增加一點皮瓣覆蓋,也用最不傷身體的方式做過多次植皮、補皮手術,可是都沒有成功。接下來,我用組織擴張術幫你擴張臀部的皮膚,每週撐一次、每次注入六十西西食鹽水,慢慢撐到足以覆蓋臀部下方的大洞。」

「但覆蓋上去後我開始發燒,還曾經燒到三十九度,你應該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我的語氣充滿信心與堅毅,「不僅你睡不好,我也難以安眠啊!我找出原因,發現是皮瓣繃得太緊,組織血流變差壞死,而後感染,導致發燒;後來緊急進行清創手術,把壞死的組織拿掉,再採用高壓氧治療協助傷口癒合,同時也把感染問題解決了。」

雖然他的問題獲得解決,但我聽說他偶爾會喝一點酒,藉著酒精來麻痺自己,還因此跌斷一隻手臂。於是我問:「你喝酒是為了忘掉一切?」

「不,是為了想起一切,哈哈。」他忽然大笑起來,嚇了我一跳。

骨盆植皮,不易做得很牢固,也會讓他坐不住,更會使他因傷口而痛苦。我把所有可行的方法都想了一遍,最後決定用組織擴張球。這是治療燒燙傷病人都會用到的東西,跟懷孕一樣,把皮膚撐開、撐大,把疤痕組織切掉,再把皮瓣往前推移,整個移到下面覆蓋骨突部位,讓他坐起來。半年後成果展現,他原本必須傾斜而坐的身軀,如今已能坐得挺直,他還高興的對我說:「坐得正,得人疼!」

我也很高興對他說:「你的傷疤很快就會好。」

他想都不想,收起笑臉問我:「你是指內在的,還是外在的?」

我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但還是鼓勵他;「當你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連烏龜都會跳舞。」

「可是,烏龜不會跳舞啊!」

「你相信它會,它就會。你可以做到的,只是無法一個人做到,你真的要讓別人幫助你。」

回首來時路,十四歲的他因重傷,下半身截肢。十多年來,奮鬥不懈,曾和朋友合作成立電腦工作室;而在傷勢痊癒後,不懈奮鬥,也努力練習游泳,在各種比賽中屢獲佳績。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四年,還分獲世界盃、亞洲盃健力比賽的金牌獎。想起這些亮麗成績,他忍不住感慨:「或許世間真的有神奇的力量,而我卻不知道。」

「或許你已經擁有了。」

「是嗎?」他像是自言自語:「命運想讓我感到羞恥,但我沒有,也不會;現在的我沒有怨恨,我很滿意自己的人生。」

我用欣慰的微笑代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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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組織擴張器(球)

是一種十分聰明的發明;其原理類似婦女懷孕時胎兒一天一天長大,將肚皮撐大、撐鬆。而組織擴張器就是將它植入在任何需要皮膚軟組織的區域附近部位的皮瓣下身體內,按時注入生理鹽水,平均大約每週注入一次。而注入的量,依病人的膨脹的感覺而決定。不要有太脹痛感,那表示注入量太多,會引起缺血性疼痛;易造成皮膚壞死,就必須抽回一些鹽水,不要太急,懷孕都要須時十個月,才將肚皮撐大、撐鬆。所以放久一點,所撐大、撐鬆的皮瓣以後回縮的機會減少,效果比較好。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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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14 章 誰敢擁抱蒼生

──印尼亞齊義診

這一趟印尼亞齊義診行,大愛慈濟情,擴展了我生命的廣度,延伸我生命的深度。

平常看門診、開刀、查房,繁忙規律的生活,對生命似乎是一成不變的感受。但是一趟義診旅程下來,感恩的事情實在太多;回程,在亞齊飛往雅加達的飛機上,我有感而發,寫下感恩詩句。

其中一首〈發放〉詩句的情境,是十二月二十六日發放的第一天,我協助居民們將發放物品帶回家。那一天,有一位媽媽剛開始本來是微笑著接受發放物品,走著走著,她鼻子酸酸的,眼睛紅紅的,眼眶開始泛著淚水,她的情緒慢慢失控,走到大愛屋後,她再也強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她說,去年這天,她的大女兒一早出外工作,大海嘯發生,女兒從此再也沒有回來;一年過去了,屍體至今也未尋獲,但她每天仍盼著女兒回家。

此情此景,我有感而發的寫下〈發放〉詩句:

微笑甜,淚水鹹,

家人有缺月難圓。

內心深處獲支援,

悲從中來盼奇緣。

思念親情滿週年,

大愛村大愛屋交屋;

也是大愛感恩一週年。

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在帳篷區發放大米時,看到二、三歲的小孩,幾乎都沒有鞋子可以穿。想想我們自己,在沙灘或游泳池走動時,打赤腳都會覺得扎腳,何況在攝氏三十二度那樣的高溫下;且地面泥濘又有石塊,還有些小金屬物。

我幫一位婦人扛米,媽媽怕我扛太久,所以快步前行,她手上抱著不滿一歲的小孩,後面跟著她二歲多的小女孩,邊走邊哭,因為媽媽走太快了,小女孩跟不上。

「沒關係,我們走慢一點。」我跟媽媽比手勢,我右肩扛著米,左手牽著原本落在後面小女孩的手,慢慢走著。

回想一九六○年代,當我如此小時,雖然貧窮,但至少還有鞋子可穿。小女孩似乎沒有感受到小石頭扎腳的刺痛,但當時我卻有些心痛。我在家一定會要求孩子穿拖鞋,避免無故刺傷的意外,但是這裡的小孩,連雙拖鞋都沒得穿。

俗語說:「找圖釘,往往被腳丫子找到。」果不出所料,有一個小孩的腳底,被釘子割傷,流了不少血。雖然發放現場有簡單的醫療站可以處理;但我想,這些小意外,在他們日常生活中應該是司空見慣。除非是傷口感染,破傷風,那是非常危險的事。但若是可以讓小朋友有拖鞋穿,至少可以避免危險。

我願意與這些小朋友結緣,提供他們每一個小孩一雙拖鞋;還盼望印尼師兄師姊幫我完成心願,同時請告訴我如何執行,錢如何匯入。

〈鞋子〉

亞齊大愛帳篷屋,

安心安身受災戶;

赤足光腳踩大地,

焉知有鞋可保護。

慈濟送米又送鞋,

安心安身又安全。

義診在當地一所軍醫院進行,其設備水平約只有二十年前台灣的醫院,當地醫療資源缺乏,由此可知。在簡單的開刀房,進行很多疝氣手術,我推測是當地很多勞工以苦力為生,用力過度。此外較多手術病例為小腫瘤、上皮囊腫、唇裂。一個十七歲女生,一直用手摀著口。透過翻譯告訴我們,她沒有朋友,因為她不敢交朋友,怕被人笑。唇裂患者心理創傷很大,唇裂手術不難,但患者沒錢,該醫院又沒有整形外科,我們去義診,經由手術幫助他們,外觀上可以改變百分之八十至九十,改變他們的一生。

總計兩天義診下來,醫療團隊總共進行白內障手術約一百人,疝氣七十人,小腫瘤四十人。

一百零六年前,在台灣傳教三十年,設立教會六十餘所,施洗信徒達三千人,跋山涉水於客、漳、泉、平埔、高山間,歷經千辛萬苦傳福音於苗栗以北,東達花蓮、台東,終其一生認同台灣的馬偕博士,曾經寫下他對這片美麗島的深情摯愛:

我衷心所愛的台灣啊!

我把有生之年全獻給妳。

我的生趣在於此;

我衷心難分難捨的台灣啊!

我把有生之年全獻給妳,

我望穿雲霧看見群山,

我從雲中的隙口俯視大地,

遠眺波濤大海,

遠眺彼方,

我好喜歡在此遠眺。

誠願在我奉獻生涯終了時,

在那大浪拍岸的聲響中,

在那竹林搖曳的蔭影下,

找到我的歸宿……

一百零六年過去了,多少多少外籍人士一如馬偕博士,對這片美麗島獻出歲月、獻出努力、獻出汗水與眼淚。他們把宗教信仰的虔誠,轉化為幫助別人的熱誠,當虔誠轉為熱誠,助人對象又怎麼可能有種族之分?國籍之別?他們化身上帝,做上帝做的事,他們真敢擁抱蒼生,集力量、智慧、毅力、愛心於一身,深入社會黑暗角落,上山下海,擁抱蒼生,他們真敢。他們不在這片土地出生,這片土地卻因他們而更好。在回台灣的飛機上,我不禁想起〈誰敢擁抱蒼生〉這首歌:

啊!大愛的人,我要向您致敬:

您在陌生的國度裡,

為受災的人送溫情。

啊!大愛的人,我要向您感恩:

若不是大慈大悲和大勇,

有誰敢擁抱蒼生,

誰敢擁抱蒼生!

真正受苦的人,其實是不容易幫助的,如果是天災造成一大群人受苦,那就更不容易幫助:開會,評估,先遣人員勘災,後勤人員調動物資,入境,與當地政府單位、民間單位協調,沒有一個過程是容易的。因此,我總覺得,「誰敢擁抱蒼生」不是疑問句,是比肯定句更肯定的絕對肯定句。「誰將擁抱蒼生」、「誰去擁抱蒼生」、「誰會擁抱蒼生」,都比不上「誰敢擁抱蒼生」來得有氣勢,那是一種使命、一種責任、一種悲天憫人的胸懷。一百零六年過去了,台灣也有能力可以展現愛心實力,慈濟是佛教團體,到信奉回教的印尼義診。大愛地球村,大愛無國界,讓世界看見台灣,原來就從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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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小腫瘤

在這裡所謂的小腫瘤,大多是指脂肪瘤,上皮囊腫(皮脂腺囊腫),腱鞘囊腫,及一些良性的腫瘤;但這裡的小腫瘤幾乎養到滿大的,才來手術去除。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

(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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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福醫師口述)

第 15 章 我的下一位病人

每個月我的太太都會有幾天特別痛苦,那就是她月經來的時候。女性的經痛很苦,但是為了延續下一代,每個月都得忍受一次不便和痛苦,這是女性最偉大的地方;然而,身為男性的我,真的很不忍心看到自己最心愛的人每個月受一次這種苦。

因為每次都痛到受不了,我太太決定把子宮拿掉。但她覺得這件事一定要經過我的同意,於是跟我討論,我不忍看她受苦,就答應了。

雖然子宮拿掉,但是留下一半卵巢。如果整個子宮拿掉,女性荷爾蒙就沒了,荷爾蒙會失衡。

子宮拿掉後就沒有月經,沒有月經她就變得很輕鬆,開始做很多運動,瘦了十五公斤。可是身體代償結果,卵巢腫得很大,常常有不明原因的心悸,但她還是繼續運動。

一般而言,女性月經完後5到7天自我乳房檢查,最容易查出異狀。她雖沒有月經,但身為資深護理人員,她的警覺性很高。有一天,她摸到乳房有硬塊,立刻做了很多檢查。醫師判定:良性的可能性滿大的。超音波下執行細胞抽吸,也沒抽到什麼東西;病理細胞檢查為非典型細胞;乳房攝影也不太像惡性腫瘤。每個醫師都說不像腫瘤,專家說不像,我當然也說觀察囉,我也不希望是。這時候全世界沒有人會反對專家的意見。

沒想到,硬塊越來越明顯,我開始覺得不對勁,幫她聯絡一般外科陳醫師做切片檢查。

都排好了時程,到了要檢查的時候,我太太卻臨陣脫逃。她跑去找中醫療法,因為那個中醫師說什麼「吃我的藥,可以把妳的腫瘤化掉。」

當時我實在很難理解我太太的想法,她是專業護理人員,怎麼會相信這個?我後來仔細想想,不但不生氣了,反而覺得很難過:人在無助的時候,一生累積的知識和信念,全都可能在一瞬間徹底瓦解,粉碎殆盡。

我還是忍不住告訴我太太:「妳相信的那個,是不可能。」

「你總要給我一點機會吧?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你怎麼知道沒有機會?」

「妳自己決定吧,我已經幫過妳。切片才能找出真正的答案,不做切片,沒有辦法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組織。」

我後來才知道,她不是迷信民俗療法,而是害怕切片結果。判決,永遠是最令人恐懼的。等待判決的人,永遠會不知不覺往壞的一方面想,不知不覺。

就這樣,我太太每天熬草藥,整個房間都是草藥味。又拖了兩個月,有一天晚上,她睡到半夜忽然痛起來,痛到哭了,邊哭邊問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看醫生,做切片。」我的心真的好痛。

第二天立刻住院,我太太特別叮嚀我:陳醫師切片後,傷口由我縫合,因為整形外科縫傷口縫得比較漂亮。

切片檢查結束之後,馬上送病理科檢驗。我一邊等病理科的回覆,一邊開始縫合傷口。才縫了兩針,電話就響了。當那一聲電話響起時,我全身震動了一下。話筒那頭傳來病理科醫師的聲音:「乳房腫瘤是惡性的。」我聽了之後,突然間手開始發抖。我是外科醫生,手很少會抖,因為根本不允許抖,可是我當時就是一直抖。

手術室裡的人看我的手抖個不停,每個人輪流問一次:「福哥,你可以縫嗎?」

「我……可……可……可以……」我連講話也在抖。

陳醫師問我:「要不要直接切除乳房?」

我想了一下,告訴陳醫師:「不行,我還是要先跟她講,我不希望她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的乳房已經被切除了,我一定要跟她講。」

我縫完以後,跑到廁所,隨便找一間,把門關上,我哭了,我好恨好氣!這是什麼世界?我到底做錯什麼事?老天要這樣對我?我看門診不認真嗎?開刀不認真嗎?老天要用這種方法回報我。我辛辛苦苦到美國學乳房重建,為了什麼?原來,學回來是為了為我太太重建乳房?這種戲碼太爛了,而我還要被迫一直演出,原來一切都安排好了,都注定好了嗎?一定有人騙了我,說什麼好心有好報、說什麼多做好事可以累積福報之類的話,如果有天理,那我算什麼?這樣努力照顧病人還被命運戲弄,我的下一位病人,竟然是我太太,一定有人騙了我,天理到底在哪裡?我真的好氣好恨!

我太太醒了之後,我很平靜的告訴她:「妳得了乳癌。」她一聽,立刻嚎啕大哭,完全不能接受。如果有人告訴你,你有癌細胞,惡性腫瘤,你會瘋掉,因為你的生命受到威脅。在人們感到生命受威脅那一剎那,永遠是最脆弱的,至於看開、放下、灑脫、轉化,那都是後來的事,在感到生命受威脅那一剎那,情緒瞬間崩潰了。我事後分享這段心路歷程,外表也許可以看起來輕鬆,因為不是自己得癌症的時候,講一些看開、放下、灑脫、轉化,都是很輕鬆。如果是自己身邊的人得到癌症,自己一定會立刻感受到對方那種面臨生命受到威脅的驚恐、懼怕,會嚇到無法做任何事。

 

我告訴太太:「我明天早上有門診,所以下午我會把時間空出來,與一般外科陳醫師一起幫你開刀。先由外科執行切除乳房,我再做乳房重建。」

「多久?」

「最少也要十幾個小時。」

「那麼久?」

「對,先切除乳房,再重建乳房。」

「那麼辛苦。我不要做了。」

我滿懷疼惜,輕輕告訴她:「快別擔心了,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七。」

「那還有百分之三失敗率,我不要做。」

「我想,還是要做,因為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成功率。」

「我不要做。我不要給你太大壓力,我不要做了,把乳房切除就好了。」

「我……我覺得還是要做。」

她不再說話,我也沒有。第二天早上,她又告訴我:「我不要做乳房重建,把乳房切除就好。」

「沒什麼大問題,妳就睡一覺,醒來的時候,該沒的就沒了,該有的也有了。」

看完門診開始上刀,從中午十二點一直開到凌晨兩點,總共十四小時。手術後她醒來,一直說腳好痛,因為約束帶綁太緊。我為她動了十四小時手術,她一點感謝都沒有,還一直抱怨、一直抱怨。如果是別的醫師開刀,她一定會滿口道謝,因為她是護理人員,當然知道開刀十四小時的辛苦。但人往往會用最直接的表達方式,對自己最親近的人,宣洩最真實的情緒。我們對別人永遠比自己的家人還客氣,就是這個原因。在那個當下,我必須承受她所有的情緒,我不能煩,更不能說:「我開了十四小時的刀,那麼辛苦,妳還這樣抱怨。」因為情緒一下去,對彼此都會造成傷害。所以醫生常說:Be patient to your patient.(面對病人要有耐心。patient有「耐心」與「病人」二義)

我岳父來了,每天照顧她,在爸爸心中,女兒永遠是爸爸第一次抱起來的女兒:柔軟、脆弱,那麼令人疼惜,那麼需要令人保護,不管經過多少年,不管發生什麼事,爸爸永遠是女兒最堅強的支柱。我有時去病房,我太太睡著了,我岳父坐在陪病床上,頭靠著牆壁,發出輕微的鼾聲,整個畫面是靜止的,但對我來說,那畫面又像是流動的,把回憶流向從前:我一下子想起第一次見岳父的時候、想起結婚的時候、想起他抱孫子的時候、想起為他祝賀七十大壽的時候,最後流動的記憶又靜止在眼前的畫面:窗簾是拉上的,但陽光輕輕悄悄映著病房內的父女,那是一幅最美的油畫。

我白天照常看門診,晚上照顧她,就睡在陪病床上。但這樣下去我沒辦法全心全意照顧她。我本來計畫到美國進修三個月,學習最新的燒燙傷處理技術,假也已經請好了。但是太太生病後,出國的計畫就取消了,我申請留職停薪兩個月,以便照顧她。

從四月她開刀我就一直照顧她,後來七、八月留職停薪,等於自己一起和孩子放暑假,我已經忘記上次放暑假是什麼時候了。小孩也在家,我會帶全家一起去玩,有時到外面吃飯,享受一下極微難得的天倫之樂。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全家能在一起吃飯,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那時候我每天親自下廚,偶爾帶我太太出去走走,帶她去鹽寮。那時有一家在山上的飯店剛好開張,我們到山上,遠眺花蓮市的風景,風景如畫,霧氣迷濛,頓覺人生如夢如煙,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我想起最痛苦時:吃不下、睡不著、想不透、疲累不堪、沒有希望,分外珍惜眼前的幸福。

我為了照顧她,留職停薪兩個月。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不請看護?」

親人的照顧跟請看護照顧是完全不同的,因為多了親情。有些極為私密、不好啟齒的事,想請別人幫忙,也很難開口,所以我儘可能親自照顧她。她當時很無助,因為生命受到威脅。我也被嚇到了,當她在化療期間,心理上更是脆弱,需要人陪伴,常常會叫我的名字,更需要我隨時在身邊,因為這樣她就可以碰觸到我,哪怕只是輕輕碰一下,那種肢體的接觸也會給她帶來極大的安全感。只是每當她叫我的時候,我心裡都會突然驚嚇一下,我開玩笑的告訴她:「我好怕聽到妳的聲音,不要隨便亂叫,叫一次要五塊錢;也不可以亂摸喔,摸一下要十塊錢。」

我太太做化療,每天都非常累,很想睡覺。那時她還在上班,她是護士,但毅力超強,上幾天班,休息幾天,休息的時候就做化療。她好幾次想辭職,做不下去了,完全做不下去,不是因為化療,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對人生的感到絕望,徹底絕望。像是眼前有一個巨大無比的黑洞,往前不敢走,是無奈;往後不敢退,是無助。她覺得沒有希望,每天非常憂鬱,竟然得了憂鬱症。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很堅強。她去看身心醫學科,持續吃藥,最後慢慢走出來,參加「少奶奶病友會」。另一方面,教會的兄弟姊妹來安慰她,我一定固定送她去教會,這樣一路走下來,終於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來。

身為一個醫師,在醫院看盡生老病死,悲歡人生,我早就知道老天不公平。但我不得不承認,老天還滿有幽默感的。我再怎麼樣也想不到,下一個病人竟然是自己的太太,做過那麼多女性的乳房重建,有一天竟然要為自己太太重建乳房。為什麼要做乳房重建?如果不做,只能放墊子,這樣一來,穿衣、游泳都相當不便。而且塞墊子的話,如果身邊的人隨便一句:「妳的東西掉了。」即使他不是對妳說,但妳一定會馬上不由自主看一下自己,很尷尬。也會突然嚇一跳:「是不是自己墊的東西歪了。」做了乳房重建,這些都不是問題,穿衣服也很簡單,跟正常人完全一樣。

除了化療,我太太還需要電療,電到皮都破了,但日子一久,傷口也就慢慢好了。只是因為做化療,頭髮一直掉、一直掉。我說:「那妳去理光頭好了,再戴個假髮。」當時我講起來很容易,但是,我後來才知道根本沒那麼簡單。

我太太總不能去美容院,只好去一般理髮廳。那個剃頭師一看,怎麼來了個小姐?我太太坐上椅子,小聲的說:「要理光頭。」

剃頭師問:「小姐,妳為什麼要理光頭?」他不是好奇,而是怕我太太一時賭氣,萬一後悔卻無法挽回,所以要問清楚。

「因為我生病,做化療,所以頭髮要理掉。」我太太還是很小聲說。

「滋!」的一聲,電動推剪啟動,剃頭師開始一次又一次的推,我太太看到鏡中的自己,稀疏的頭髮不斷飄下、不斷飄下,整塊頭皮一下子露出白白一大塊,我太太開始哭,眼淚不斷落下、不斷落下,剃頭師嚇呆了,裝作沒看見,默默的把頭髮剃乾淨。

回家之後,她戴著帽子,我隨口問:「妳頭髮理好了?」她點點頭,我正要做別的事,她忽然哭了。她先是失去了乳房,現在又失去了頭髮,這兩大女性意象的喪失,讓她頓失安全感。她做化療那麼難受都沒有哭,做電療被電到脫皮也沒哭,但理髮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崩潰,再也不能堅強。我看得出來她很害怕,她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每次看到她,我也很難受,但我不願意讓她看到我難過的樣子。確定她得的是癌症時,不僅無法接受,感覺一點也不真實,因為她的身體狀況很好,本身又是護士,身體有任何警訊,都在第一時間處理完畢。你以為永遠可以這樣健康,誰知健康竟然會稍縱即逝。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太太看我的眼神;我想,她在對抗病魔的時候,內心一定充滿恐懼和無助。

我太太漸漸走出傷痛,她把自己的心路歷程寫成一個小單子,如果別人碰到同樣的問題,她就拿給別人看,也許是同病相憐,對方馬上就覺得很受用。再加上她工作的地方是醫院,她的堅強、積極和樂觀,鼓勵了很多病友;而我,又恢復以往的忙碌:門診、上刀、巡房、訓練住院醫師、授課、寫論文、看資料。

有句話說:「千萬不要愛上任何人,因為到最後你一定會失去她。」如果那是真的,我們人生會有多痛苦;因為,有了靈魂伴侶,相知相守,才足以彌補生命中的缺憾。我想起有一次去教會接我太太的時候,唱詩班所唱的歌詞:

妳明天起床如果沒有看到太陽,

請讓我陪伴妳。

如果在黑暗中妳看不到愛,

請妳握住我的手,別害怕。

每過一天,我們就會更堅強一點,因為愛的力量總是令人驚歎不已。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過去發生的事。那種哭聲、表情,只要聽過一次,看過一次,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我的下一位病人,竟然就是我太太,那種內心的傷痛永遠不會消逝,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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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哥的醫學小辭典

乳房重建

與隆乳手術不同之處在於,因為乳癌手術切除後,而造成的胸部畸形。為了改善身體形象及生活品質,而執行的乳房重建手術。其使用材料,可分為一、自體組織皮瓣重建;二、義乳(食鹽水袋)置入重建。

王竹語作品《我的整形世界》(鄭立福醫師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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